荒地上的汉子们低头瞅了眼自己碗里的肉,又抬头看了看江有根端着碗走远的背影。
嗯,这么好的肉,自家老娘媳妇娃儿怕是连味儿都没闻过。
于是,他们纷纷端着碗,脚跟一转,往自家方向走去。
李成勇也是其中之一。
他端着肉和两个野菜窝头走进家门,就见王婆子、陈秀娥,还有六岁的儿子李大柱正围着一锅清汤寡水的野菜糊糊。
几人一抬眼看到那碗肉,眼睛“唰”地亮了。
李大柱的嘴角当场就拉出一道银丝,吸溜都吸溜不及。
“爹,是肉啊!”
“嗯。”
李成勇应了一声,把碗往桌上一搁,咧嘴一笑。
“娘,今儿中午荒地上的伙食,我都带回来了。赶紧倒进野菜糊糊里一块儿煮煮,咱们全家都跟着改善改善!”
“好嘞!”
王婆子端着肉就往灶房走,脚步带风。
没一会儿,锅里就咕嘟咕嘟翻滚起来,油花浮了厚厚一层,香气从灶房一路窜到堂屋。
陈秀娥凑了过来,声音沙哑:“祝氏又弄野猪了?”
“嗯,听说这次弄的是头大野猪。”李成勇随口应着。
然而,她刚凑近,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便直扑过来。
比昨晚那股还要猛烈,简直像腌了三年的臭鸡蛋被当面砸开。
李成勇差点一个倒仰,惊恐地瞪大了眼:“你、你怎么这么臭?又拱粪坑了?”
李大柱气鼓鼓:“我刚才就说娘好臭,娘气得要揍我!”
“我……”陈秀娥一张嘴,忽然“嘶”地抽了口凉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疼!
她低头一看,指尖上沾着淡黄色的脓水。
她的嘴唇上,不知何时冒出了几颗红肿的水泡,已经溃烂流脓,嘴里更是火烧火燎地疼,说话都开始口齿不清。
李成勇眉头拧成了疙瘩:“你这是咋了?”
“我不……造啊……”陈秀娥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忽然想起早上在溪边孟春梅那句“小心烂嘴巴”,猛地瞪大了眼。
“孟春梅!是她!她害我!”
王婆子端着那锅肉糊糊从灶房出来,锅往桌上一墩:
“她害你?无凭无据的你又攀扯人家?里正家的大儿媳,是你能随便泼脏水的?”
“人家老江家族人兴旺,又最是护短,你这一张嘴得罪一窝,回头人家找上门来,你拿什么兜着?”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今儿又在外头嚼江家那丫头的舌根!我看你就是活该!”
“烂了嘴,正好省得你满世界喷粪!”
她冷哼一声,先给李成勇盛了满满一碗,又给李大柱舀了一碗,最后给自己装了半碗。
祖孙三个埋头开吃,呼哧呼哧的声响此起彼伏。
陈秀娥眼巴巴地瞅着:“娘……我的呢?”
王婆子抬头,不咸不淡地说:“嘴都烂成那样了,你能吃?”
“再说了,你这么看不上祝氏,她打的野猪肉,你配吃吗?”
“回头肉进了你嘴,你还要砸了碗骂厨子,图啥?”
陈秀娥急得眼眶都红了,她都多久没沾过荤腥了?
这会儿肉就摆在眼前,偏偏一口都不让吃,这不是要命吗?
她又转头看向李成勇,可怜巴巴:“成勇……”
李成勇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刚碰到那张脸,那股子味儿就跟长了腿似的直往鼻子里钻。
他默默挪了挪屁股,离她远些:“你味儿太重了……自己去灶房吃窝头吧。”
“顺便反省反省自己。”
陈秀娥:“……”
— — —
江景和主动承包了家里放牛这件大事。
从前每天要睡懒觉的人,如今每天天刚亮就牵着牛哥出了门。
那派头不像去放牛,倒像去巡山。
黑头、刚蛋和铁牛早早在半路等着。
放牛啊,这可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差事。
可惜他们家都没有牛!
如今江景和家里有牛了,他们也与有荣焉,跟在牛屁股后面跑,神气极了。
他们一路把牛赶到浣云溪边的草坡上。
那里的草最肥最嫩,水汽足,还带着点野薄荷的凉味。
牛哥低头啃着,尾巴一甩一甩,吃得不紧不慢。
江景和蹲在树荫下,嘴里叼根草,得意道:
“都学着点,这是牛爱吃的白茅草,那是它不爱吃的野蓟。
牛哥嘴巴刁着呢,只吃最嫩的那一茬。”
黑头薅了一把草凑到牛嘴前:“来,牛哥,吃我这把。”
牛哥鼻子里喷了口气,脑袋一偏,继续啃地上的,理都不理。
刚蛋和铁牛笑得在草地上直打滚。
铁牛边笑边喊:“牛哥是不是嫌你黑,连你的草都不要!哈哈哈!”
牛哥吃饱了,慢悠悠走到溪边喝水,喝完还往江景和裤腿上蹭了蹭嘴。
江景和也不躲,得意道:“看到没,牛哥跟我最亲。”
刚蛋眼巴巴地看着,小声说:“景和,明天能让我牵一小会儿不?”
江景和故作深沉:“看你的表现吧,牛哥只认勤快人。”
几个孩子立刻争着去割草,把牛哥的晚餐都提前备好了!
至于那二十亩水田,鹿眠早就备好了稻苗,只等个夜深人静的晚上放到田里去。
可问题是……她压根出不了门。
连着两晚,她都被沈念禾捞回她的被窝,搂得严丝合缝。
阿奶的爱啊,暖是真暖,就是让她插翅也难飞。
此刻,她窝在阿奶怀里,鼻尖蹭着淡淡的皂角香,竟有些舍不得动了。
前世今生,记忆中,这是头一回被人这样圈在臂弯里,一下一下拍着背轻哄着。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春夜的风拂过麦尖:“乖宝,睡吧,阿奶在呢。”
“阿奶……你为啥对眠眠这么好?”
“因为眠眠是阿奶的乖宝呀。”
鹿眠攥着她衣襟沉默了一会儿,闷闷地问:“可是……我和你们没有血缘关系呀……阿奶的爱……会不会有一天……就没了?”
沈念禾愣了一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把。
这小家伙,人不大,想的倒不少。
她低头把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又拢了拢:
“血缘算个啥?我家地里长出来的瓜,摘下来就是我家的!”
“阿奶的爱啊,就像门口那棵老槐树,根往深处扎,一年比一年牢。”
“就算眠眠将来飞远了,阿奶的枝子还伸在这儿,等着你回来歇脚呢。”
鹿眠没再说话,攥着衣襟的小手松开来。
整个人往她怀里缩了缩,像一颗终于找到泥土的种子,安安心心落了根。
窗外月光淡淡地铺着,屋里只剩阿奶轻轻的哼唱,像夜风穿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的,软软的。
“阿奶,你给我讲故事吧。”
“想听什么故事?”
“昨天你讲了四哥小时候的糗事……我想听大哥的。我还没见过大哥呢,他到底什么时候回家呀?”
沈念禾嘴角弯起来:“景年啊!他打从出生那天起,就注定不是个省油的灯。”
“他出生的时候,接生婆刚把他拎起来,还没来得及拍屁股呢,他自己先嚎了一嗓子。”
“那嗓门大的,把院子里的老母鸡吓得当场连下了两颗蛋!”
鹿眠“噗”地笑出了声。
沈念禾也笑了,继续道:“后来我们发现,这孩子不光嗓门大,饭量也大。”
“你娘那时候喂奶,喂一个他,顶得上喂别人家三个娃。”
“你娘被折腾得实在扛不住了,有一回抱着他直掉眼泪:‘娘,这孩子是不是肚子里装了个无底洞啊?’”
“哈哈哈!”
鹿眠想到祝遥那崩溃的样子,就觉得好笑。
“再大一点,力气也显出来了。五岁那年跟隔壁二牛比掰手腕,人家是掰手腕,他是一把把人连胳膊带凳子全掀翻了。”
“二牛嗷嗷地就跑回家了,跟他爹哭诉:‘爹,江景年不是人,他是头小牛犊子!’,然后……”
阿奶的声音像一条暖流,不紧不慢地淌过来,带着旧日里的烟火气。
鹿眠的眼皮越来越沉,往阿奶怀里拱了拱,呼吸渐渐匀了。
同一片月光下,距离祥云镇八十里外的青莽山脉。
一行押镖的队伍正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歇脚。
篝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在夜色里撑开一小片温暖的天地。
十几匹驮马拴在不远处的树桩上,低头嚼着草料,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镖师们三三两两围坐在火堆旁,有的就着干粮喝水,有的已经裹着薄毯歪在行李上打起了鼾。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仰面躺在一捆草料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那片碎钻似的星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个壮实的中年汉子走了过来,腰间别着一把厚背大刀,刀柄被磨得油光水滑。
他一屁股在少年身旁坐下,顺手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你小子发什么呆呢?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