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禾继续道:“猪肚拿来给你炖个胡椒猪肚汤,暖胃又养人。
猪肝切片炒青红辣椒。至于,猪心嘛!”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等阿奶给你做个凉拌红油猪心,保管你吃了还想吃。”
鹿眠听得直咽口水,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叫了。
“哇,眠眠可太有口福了!”
浣云溪边。
江景川提着药篓,正弯腰在溪畔的树丛里翻找一味草药。
那是他新配的药粉里缺的一味引子。
忽然,不远处传来几个妇人洗衣裳的说笑声,嗓门亮得隔着半条溪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昨晚上,我真的瞧见了!那丫头骑着一只大鸟在天上飞呢!祝遥不会是从山里捡了个妖精回家吧?”
“秀娥啊,你这说得也太玄乎了,该不会是自己做梦梦到的吧?”
“对啊,人家长得水灵灵的一个小丫头,你这么编排人家可不好。”
“就是,你一天到晚净盯着人家嚼舌根,也不怕嘴上长疮?”
最后说话的,是江里正的大儿媳孟春梅,手里的棒槌在石头上捶得“梆梆”响,语气里满是嫌弃。
其余几个妇人也跟着点头附和,显然对陈秀娥这套说辞压根儿不信。
陈秀娥脸一红,气得把手里的衣裳往盆里一摔:
“你才烂嘴巴!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等她害死咱们全村,你们就知道害怕了!”
说完,她端起木盆,气冲冲地转身就走,步子踩得噼啪响,溅了一路水花。
江景川眯了眯眼睛,摸了摸袖口里那包新配的药粉,嘴角弯起一道薄凉的弧度。
正好,他缺个试药的。
于是他不紧不慢地收了药篓,抬步跟了上去。
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荒地上。
二十个汉子抡着锄头干得热火朝天,汗水顺着脊背淌进衣领,谁也顾不上擦。
江有福挑着扁担晃晃悠悠走了过来,前面一桶是菜,后面一桶是野菜窝头。
沈念禾和王娟儿跟在后头,手里的篮子里装的是碗筷。
老远的,汉子们就闻到了那股子浓油赤酱的肉香,顺着风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喉头一动。
“娘啊!今天中午又有肉!”
锄头往地上一扔,一个个脚下生风地跑了过来。
江有福放下扁担,笑得眉飞色舞:
“大家伙今天又有口福了!我嫂子又弄到野猪了,今天每人一碗卤肉,管够!”
“真的?一碗?”
有人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
前两日那顿竹笋炒肉,每人分到三四块肉都已经开心得像是过年了,今天竟然有一碗?
沈念禾掀开木桶盖子,热气混着肉香呼地涌出来,卤汁的酱色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
她一边抄起长勺一边扬声说:“对,每人一碗。里面有五花肉和肥肠,大伙敞开吃!”
说着,她已经麻利地打起一碗,递给最前面的汉子。
那汉子低头一看,碗里满满当当码着七八块五花肉,肥瘦相间、油润透亮,还压着一截肥肠,颤巍巍地挂着卤汁。
他夹起一块五花肉塞进嘴里,眼睛当场就直了:“嗯!入口即化!婶子,你这手艺都可以去镇上福满楼当主厨了!”
他又夹起那截肥肠,犹犹豫豫咬了一口。
下一秒整个人都愣住了。
“天啊!这竟然是猪大肠?一点腥味都没有!又弹又香,比肉还好吃!”
旁边几个汉子一听,也赶紧夹起肥肠往嘴里塞,然后齐齐发出了一声惊为天人的“嗯!”
“我滴娘啊,太香了!”
江有福在旁边看得直乐,自己也夹了一块肥肠往嘴里丢。
嗯,真香!
沈念禾目光一抬,正瞧见江有根端着那碗肉默默往人群外走,步子一深一浅。
“有根,你这是要去哪儿?”
江有根脚步一顿,回头憨厚地笑了笑:“我拿回去给我娘和妹妹吃。她们还没尝过这么香的肉呢。”
沈念禾:“你先吃你的。等会儿我给你再打一碗带回去,热乎的,路上别洒了。”
江有根连连摆手:“婶子,这可使不得!这么大一碗肉,回去掺上些糙米一起煮,够我们娘仨吃两顿了!”
江婶子做人厚道,他可不能干那种占便宜的事,这里十几二十个汉子都看着呢。
要是个个都学他,他不是给婶子出难题了吗?
沈念禾的脸一板,手里的长勺往桶沿上一磕:
“不是白给的!听说,你家巧玲绣活好,我正想请她帮我们家做些衣裳。
家里五个孩子,衣裳穿得比耗子啃过的还快。
偏偏你嫂子又不会针线活,我一个老婆子给全家缝衣裳,熬得眼睛都快瞎了。
让她下午来家里,帮孩子们量量尺寸,一人做两身换洗的!工钱另算!”
江有根一愣,随即眼眶微微发热,忙不迭点头:“诶!行行行,这是小事,我等会儿回家就跟巧玲说。”
“拿着吧。”
沈念禾又打了一碗塞到他怀里,王娟儿顺手塞了几个窝头过去。
“谢谢,谢谢婶子。”
江有根感激地看了沈念禾一眼,转过身,端着碗走远了。
那背影在正午的阳光下拖得又长又薄,虽然瘸腿,却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像是早就习惯了扛着千斤重担往前走。
江有根今年二十八。
十六岁那年,他怀着满腔热血去参军,二十二岁回来时,就瘸了一条腿。
他不在的那几年里,他爹和大哥被征去修河堤。
河堤年年汛期前都要加固,朝廷征发的徭役一轮接一轮。
那父子俩一起被派去,却是被人抬回来的,面目全非。
听说堤坝合龙的时候垮了,几十个民夫都被冲进了水里。
他娘眼睛都快哭瞎了,也只得到一袋碎银作为抚恤。
老太太攥着那袋碎银数了又数,只能打两口薄木匣子,草草埋在了后山坡上。
一下子失去了两个壮劳力,对这个家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他大嫂第三个月就带着孩子改了嫁,音讯全无。
可有时候,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只找苦命人。
没过多久,他娘一个人操持地里的活,摔了一跤,便瘫在了床上,再也没能站起来。
年仅八岁的妹妹江巧玲,就这么一个人扛起了照顾瘫痪老娘的重担。
烧水、喂饭、擦身、端屎端尿,样样都落在她瘦小的肩膀上。
江有根回来那天,看见瘦得脱了形的妹妹蹲在灶前熬药,眼泪当场就砸了下来,从此便一个人扛起了这个家。
他瘸着腿,种着家里那一亩薄田,偶尔上山打猎。
功夫是那些年在军营里练出来的,弓箭用得准,偶尔能猎到些野兔野鸡换几个铜板。
至于成亲,这些年也不是没人给他说过亲。
可年轻漂亮的姑娘瞧不上他,嫌他瘸腿,嫌他家里有个瘫痪的老娘要伺候,过来就是跳火坑。
他倒也坦然,自己也没那心思,就这么打光棍到了二十八岁。
沈念禾收回思绪,又转头看了眼旁边正在给人分窝头的王娟儿。
这两人啊,当初还订过亲呢。
若不是王娟儿悔婚嫁了孙大志,如今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
世事难料,兜兜转转,两人竟都是单身。
不过,别人的姻缘,沈念禾可不打算插手。
成了是月老牵线,瞎点鸳鸯谱那就是月老本人掉沟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