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眠趁人不注意,手心凝出一捧空间泉水。
不多,也就一小把。
黄牛一开始还无动于衷,眼皮都懒得抬。
可就在那泉水凑到鼻尖的瞬间,它牛眼噌地亮了,舌头一伸,三下两下就舔得干干净净。
【还要!】
鹿眠又凝了一小捧。
周遭的人都被牛马驴子的躁动吸引,没人注意她的小动作。
“喝了我的水,以后就是我的牛,你要给我家好好耕地。”
黄牛整头牛原本还瘫在地上,忽然一骨碌站了起来,双眼迸出久违的神采,与先前那副病恹恹的模样判若两牛。
回过神来的江里正吓得后退了一步。
“这牛……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黄牛冲他打了一个响鼻,喷了他一脸热气,然后抬蹄就走,把牵着绳的江里正拽了个趔趄。
【走啊?怎么不走了?】
黄牛斜眼看他,尾巴一甩。
江里正竟然从一头牛眼睛里读出了嫌弃。
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被一头牛鄙视了?
这合理吗?
鹿眠仰头问:“里正爷爷,咱们是不是该买个车架?”
江里正这才回神:“对,要买的,牛都买了,不配个车架拉什么!”
三人拉着黄牛离开,留下一片躁动的牛马驴子。
卖牛老板急得团团转,左拍拍这头驴,右摸摸那头牛,嘴里不停念叨:
“别闹了!都给老子站好!这到底是冲了什么煞?”
他完全没注意到,黄牛离开的步子有多利索,蹄子踩在地上哒哒作响。
哪还有半点病态?
牛市旁边就有专门卖车架的铺子,马车架、牛车架一溜儿排开,新打的木料混着桐油味直冲鼻子。
他们挑了一架最结实的,讨价还价一番,花了三钱银子连装带配,没多大功夫就套好了。
祝遥赶着自家的新牛车,江里正父子赶着他们家的旧牛车跟在后面,一路往白云村走。
江里正担心了一路,视线一直落在那头黄牛身上,生怕它半路腿一软,当场表演个牛生无常。
哪知这牛步伐稳健,精神抖擞,走起路来昂首挺胸,连带着新牛车都吱呀吱呀地响得格外欢快。
他家的老黄牛跟在后头,反倒有些跟不上趟,鼻子里直喷粗气。
直到白云村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清楚,江里正才长长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也塌了下来。
看来,是他看走眼了。
这哪是病牛,这分明是头牛中吕布!
他看了看坐在车上晃腿的鹿眠,忍不住摇头一笑:“这丫头怕是生了一双看牲口的眼。不简单啊!”
白云村地处山窝,平时除了偶尔来两个走货郎,基本不会有生人。
可今日,村口那棵大槐树下却停着一辆马车。
伴随着牛车靠近,马车上的人走了下来,伸手拦在路前。
祝遥一拉牛绳,看着挡在面前的人。
打头的中年男人又高又瘦,一身绸缎长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窄脸尖颏,颧骨微凸。
他嘴角一扯,堆起笑来:“请问是祝娘子吗?”
“你是谁?”祝遥眼神警惕。
他拱了拱手,自我介绍:“在下是吉顺酒楼的掌柜,林建仁。”
听到“吉顺酒楼”四个字,母女俩的表情都不好。
鹿眠哼了一声。
她可记得清清楚楚,前几日在济善堂里往二哥头上扣屎盆子的林远,不就号称是吉顺酒楼掌柜的宝贝儿子吗?
再看这人的眉眼,跟林远连亲子鉴定都不用做,一看就是亲父子。
小登顶风作案,老登闻风而来,不是憋坏,就是讨债。
祝遥语气冷淡:“林掌柜,找我何事?”
“自然是好事啊。”林建仁搓了搓手。
“我们吉顺酒楼想跟祝娘子谈一笔买卖。
往后,你采的菌菇和猎物,我们全包了。
至于价格嘛,我愿意出得比福满楼高两成。”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气中晃了晃,下巴微微扬起,等着看对方受宠若惊的表情。
祝遥面色如常。
林建仁心里犯起嘀咕:这村妇莫不是听不懂高两成是什么意思?
他赶紧贴心地补充道:“我就给你算个明白。听说,福满楼收你们的菌子,松茸三百文一斤,鸡枞菌二百文。
在我们吉顺酒楼,松茸给你三百六十文,鸡枞菌二百四十文。
光是一斤松茸和一斤鸡枞菌加在一起,你就能多挣一百文。
怎么样?这笔账不亏吧?”
祝遥眉梢微挑:“这就是你今日来的目的?”
林建仁哈哈一笑:“祝娘子是个明白人,那我就摊牌了。
钱掌柜肯定跟你提过林家老爷子要办寿宴的事儿。
只要你把野味和菌菇都卖给我们吉顺酒楼,届时林家寿宴就会改在我吉顺酒楼办。
这笔买卖对你来说不过是换个买家,多份进账。
对我们来说,是多一单大生意。
你好我好大家好。
祝娘子,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自然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不可以哦。”
鹿眠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我们答应了钱掌柜,菌菇和猎物都给他留着。做人要言而有信,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林建仁看了她一眼,笑容敷衍:“你这孩子,不懂事了不是?大人谈生意,小孩别插嘴。”
祝遥冷冷开口:“我闺女用不着你来教育。林掌柜有空,不如回家教育教育自己的孩子。”
林建仁一噎,总觉得她话里有话。
只听祝遥继续道:“我家的事,我闺女能做主。她说不能合作,就是不能合作。”
“略略略!”
鹿眠冲林建仁做了个鬼脸。
林建仁整张脸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要不是前几日福满楼新上的菌菇汤抢了吉顺楼不少生意,连林家老爷子试过之后都指名要把这汤加进寿宴菜谱,他今日也不会来。
他们也试过用别家收来的菌菇熬汤,味道和福满楼的压根没法比,问题就出在货源上。
背后东家下了死命令,让他不惜代价拿下这农妇的菌菇和山货货源,否则他才不会屈尊降贵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山旮旯来,跟一个丑猎户低声下气。
偏偏这丑猎户软硬不吃,连个小丫头片子都敢冲他做鬼脸。
他林建仁在祥云镇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
他压下火气,重新堆起笑脸,声音里却已经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祝娘子,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这可是你发财的机会,只要跟我们吉顺楼合作……”
“打住。”祝遥抬手,语气斩钉截铁。
“我们家是穷,但干不出出尔反尔的事。况且,就算没有福满楼收,我家的东西也不会卖给吉顺楼。”
林建仁脸色一变:“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吉顺楼得罪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