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江里正捋了捋胡子,接过话头:“祝氏,眠眠说得在理。家里添了那么多耕地,是该买头耕牛。”
江家如今不缺钱,眠眠昨日救了县令家的千金和钱家千金,得了一笔不菲的谢银,他也是知道的。
回头村里人问起江家怎么一口气买了这么多地,也好拿这个说事。
这年头倒不是说村民坏,就是人心那点弯弯绕绕。
嫌你穷,怕你富,羡你有,笑你无。
入山不怕虎伤人,只怕人情两面刀。
江里正活了大半辈子,早把这些看得透透的。
祝遥点了点头:“行,那咱们去牛市看看。”
县城的牛市就在城西,还没走近,一股牲口特有的气味就扑面而来,混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
牛车行到市场门口,江有福将车停在路边,拍着胸脯揽下了看车的活儿。
车上可放着一大扇猪肉,大白鹅也被绑在车尾。
丢了可就有得心疼了。
江里正则陪着祝遥和鹿眠往市场里走,边走边指着两侧说:
“里头分了几片,卖牛的、卖马的、卖驴骡的,各占一块。”
鹿眠的耳边一片嘈杂,不是人的叫卖声,而是牲口们七嘴八舌的话。
【新来的!看这边看这边!这小丫头看着面善!买我吧!】
【别听那头老黄牛瞎吹!它都八岁了,干不了几年活了!买我!我才三岁,力气大,脾气好!】
【放屁!你上个月才把主人踢进沟里,他都骨折了!上上个月,你把车辕都顶断了!你管那叫脾气好?】
【那是他们不会赶车,关我脾气什么事!】
【你可得了吧,你脾气好你前主人能卖了你?我昨儿还看见你朝旁边那头驴尥蹶子!】
鹿眠眨眨眼,默默攥紧了祝遥的衣角,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祝遥低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娘,咱们慢慢看。”
角落里头,一头老水牛趴在地上,嚼着草,眼皮都懒得抬,慢悠悠地甩了两下尾巴。
【买牛是大事,得看缘分。你着急选牛,牛也在挑主人呢。】
忽然,它的鼻翼微微翕动,像是闻到了什么,整头牛精神为之一振,抬起眼皮看向鹿眠。
【小娃娃,你身上有草木香,真好闻,是个种地的料。】
它偏头看了一眼旁边那头耷拉着脑袋的黄牛:【小子,你那么会耕地,要不你跟她吧?】
鹿眠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旁边草棚下拴着一头黄牛,明明骨架结实,正值壮年,却整个身子软塌塌地趴在地上。
脑袋低低垂着,眼皮半阖,有气无力地甩了甩尾巴,连牛虻都懒得赶。
四只蹄子摊得老开,活像一摊被太阳晒化的黄泥。
【别烦我……牛生无望……】黄牛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若游丝。
【干活没意思,吃草没意思,做牛更没意思。】
鹿眠蹲在老水牛旁边,问它:“它种田很厉害?”
老水牛的牛眼猛地瞪圆了,声音高了八度:【你听得懂俺老牛说话?!】
就连旁边那头瘫成泥的黄牛都抬了抬眼皮,朝鹿眠看了一眼。
鹿眠点了点头。
老水牛愣了一瞬,随即激动得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
【老厉害了!我跟它同村,几乎前后脚被卖过来的。你别看它现在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就以为它不行。
它是因为老主人前几天刚走,伤心着呢,这几天几乎没怎么吃没怎么喝。
当初在俺们村,它可是出了名的犁王,一牛顶三牛,地翻得又快又匀,庄稼人都抢着借它使!】
鹿眠听完,目光又落在那头黄牛身上。
原来不是生病,是心病。
还是一头有情有义的黄牛。
黄牛还是耷拉着脑袋,但耳朵微微动了动。
江里正看着鹿眠一会儿蹲在老水牛跟前,一会儿又盯着那头病恹恹的黄牛看,忍不住出声提醒:
“眠眠,这两头牛不行。一头太老了,干不了重活,另一头看着像有病。”
卖牛老板一听这话,当即站出来反驳:
“大兄弟,你这话说得亏心!那头老牛老不假,但这头真没病!
它正当年,力气大,脾气好,是干活的一把好手!只要十五两!
您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买回去就能拉车,明日就能给你家犁出三亩好田!”
鹿眠回头看了老板一眼,没搭腔,又看向老水牛。
老水牛哼了一声,压低嗓门:【别听他胡咧咧。那家人急用钱给老人下葬,他八两银子从人家手里收来的,转手就想翻一倍,算盘打得比蹄子还响。】
鹿眠拉了拉祝遥的衣袖:“娘,我觉得这头牛不错。”
祝遥干脆利落:“嗯,听你的。”
江里正一噎,急得直跺脚:“祝氏,你听叔一句劝,这头真不行!可别买回去发现是头病牛,耽误了春耕就不好了!”
卖牛老板见祝遥才是掏钱的人,赶紧调转话头:“大妹子,你要的话,我给你优惠点,十四两!这个价钱买一头壮牛,您上哪找去?”
江里正哼了一声,背着手踱了两步,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菜市场挑白菜:“十四两?你还不如去抢。”
卖牛老板咬了咬牙:“十三两!有心要的话就这个价,不能再低了!”
江里正头都没回:“不值这个价。”
卖牛老板急了,嗓门都大了几分:“你这人怎么回事?我开价你压价,也不说你到底能出多少,你到底买不买?”
鹿眠忽然从旁边探出脑袋,脆生生地接了一句:“八两!你要是卖,我娘现在就掏钱。”
江里正眼睛一瞪:“眠眠,你个小娃娃怎么乱喊价?病牛不值八两!”
说着,他就要拉着鹿眠往前走,免得她再被老板忽悠。
眼见人真的要走,卖牛老板赶紧一锤定音:“八两就八两!今儿个还没开张,就当讨个彩头,我可真是亏本甩卖!”
这牛当初明明好好的,可买下来后就不吃不喝,请了兽医来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再这么下去活不过三天。
眼看八两银子就要砸在手里,现在原价卖出去,不亏就是赚!
老板心里拨着算盘,脸上却装出一副割肉的心痛模样。
江里正听到老板这么爽快应下,更觉得有问题了。
若是健康的牛,卖十两往上都没问题。
八两听起来是捡了大便宜,实际上怕是接了个烫手山芋。
他还想阻止,祝遥已经把钱递过去了。
老板快速接过银子直接揣进了兜里,转头就把牛绳塞进江里正手里,还不忘补充。
“钱货两讫,出了我这地界,这牛有啥问题都别找我!”
江里正无奈,伸手去拉牛绳。
那头黄牛纹丝不动,四只蹄子像生了根。
江里正不语,只是一味拉绳。
江里正生无可恋,怪不得沈念禾总说祝遥这人脑子缺根筋,她是真的缺根筋啊。
买牛这样的大事,竟然听一个五岁孩子的指挥。
这要是把病牛拉回去,他都没脸见沈念禾和江绪。
不行,他一定要拦下来。
牛可是庄稼人的半条命。
鹿眠走到黄牛跟前蹲下,伸出小手摸了摸它的牛角。
丝丝缕缕的木系异能从掌心渡过去,黄牛浑身一颤,只觉一股暖流顺着角根往四肢百骸淌,枯了许久的筋骨像被春雨浇了一遍。
【哞哞——】
【恢儿——】
周遭的牛马驴子全都躁动了起来。
有的用脑袋撞栏杆,有的用蹄子刨地,草料槽被顶得哐哐响。
卖牛老板惊愕地四下张望:“这、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全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