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江里正和江有福父子俩一早就一起来了。
江里正果然如昨天承诺的,带来了十个酸菜肉包子。
面皮松软,馅料油润,用的正是昨天祝遥送的那块猪肉。
鹿眠一看到肉包子,笑得眉眼弯弯:“里正爷爷真是个信守承诺的好爷爷!说送包子就送包子!”
她抓起包子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道:“果然好吃!猪肉香,酸菜解腻,街上卖的包子都没这么宣乎!”
江里正被夸得满脸褶子都笑开了。
他环顾了一圈热闹的院子。
有鸡,有鹅,有牛,有羊,还有一条大黄狗和一条小白狗……
他刚想仔细瞅瞅,那团白绒绒已经一头扎进鹿眠怀里,只留给他一个圆滚滚的屁股。
江绪家的日子是一日比一日好了!
真是个福娃!
他有一瞬间甚至想,改天进山时,能不能也捡一个这样的孙女回来。
念头刚冒出来,自己先笑了。
他赶紧把它挥散,这才想起今天过来的正事。
江绪家一下买了一百二十亩荒地和二十亩水田,这事儿在白云村可不算小。
眼下已经四月,水田得赶紧翻整下苗,荒地也得抓紧开荒,不然耽误一季,秋后就得饿肚子。
庄稼人最怕的不是累,是让田地荒着。
江里正开门见山问江绪:“江绪,这些地,你有什么打算?”
江绪放下手里的书,温声道:“叔,我们一家商量过了。荒地请村里人帮忙开垦,要踏实肯干,不偷奸耍滑的。
先请二十个壮劳力,开出一批能赶着下种的熟地。
每家一个人,每人每天三十文工钱,再包一顿午饭。”
江里正摆手:“你这多亏啊!一个壮劳力去镇上扛一天包,最多也才三十文。
帮你们干活不用奔波,就在家门口,二十五文都大把人抢着来干。
午饭更是不用了!”
鹿眠从旁边探出脑袋:“里正爷爷,要的!开荒是力气活,吃饱饭才有力气干活呀!”
江绪微笑:“叔,就听眠眠的。”
原本他们只打算给工钱,但鹿眠说,开荒是大事,村里人吃顿饱饭再干活,不仅力气足,心里也痛快。
江家花点粮食,既把地开好了,又让村里人念他们的好,往后在白云村的根基就稳了。
这孩子年纪小,想得倒比大人还周全。
江里正点头:“行,听你们的。不过先说好,这饭不用太破费,馒头管够就行。”
江绪继续道:“管理方面就有劳您了。您每日负责登记、派活、记工,工钱四十文。您家还可以再来一个劳力。”
江里正连忙推辞:“我就不要那么多了,和其他人一样三十文就行。”
“不行哒!”
鹿眠立刻接话,“您是管理层,跟他们不一样。他们出力气,您出的是经验和威望。
还有那些偷懒磨洋工的,您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可比多挖几锄头值钱多了。”
“你这小妮子,说话一套一套的,懂的可真多!”
江里正被她说得哈哈大笑,最后只能点头应下。
不多时,白云村那面老铜锣就被敲响了。
大家都知道,但凡江里正敲响这面锣,那就是有大事情要宣布。
人群呼啦啦往晒谷场涌,几个腿快的孩子跑在最前头,嘴里喊着:“里正爷爷要讲话啦!”
“里正,村里出啥大事儿了?”
“对啊,地里的活还没干完呢。”
有人扛着锄头赶来,裤腿上还沾着泥。
江里正清了清嗓子,抬手压了压:“今儿个把大家喊过来,是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咱们村江绪家,买下了大苍山下面的几块荒地。分别是沟东头那块五十亩,石头坡旁边那块三十亩,还有河滩北面那块四十亩。”
话音落下,人群就炸开了。
“什么?一口气买那么多荒地?”
“江绪家这是有银子没地儿花吗?那地根本种不出粮食!”
“江绪一个瘫子哪懂种地的事?他娘和媳妇怎么也不拦着点儿?”
江里正再次抬手压了压:
“我的话还没说完。他们家不但买了一百二十亩荒地,还把林秀才家兔子凹那边的二十亩水田全买了下来。”
轰!
这一句落下,底下彻底沸腾了。
“那可是好田!我家还犹豫着咬咬牙买下一亩,竟然全被买了?”
“不过,江绪家哪儿来的这么多银子?”
“人家祝婶子会打猎,前几日才拉了一大头野猪去镇上卖,这有什么奇怪的!”
“那也挣不了那么多钱吧!”
有人小声嘀咕。
这话一出口,不少人心里也跟着酸了一下。
都是白云村土里刨食的,谁家底子什么样,彼此心里都门儿清。
怎么偏偏是那个瘫子江绪家,一下子置下这么多田地?
这感觉就像大伙都在同一条泥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忽然有人蹬上马车扬长而去,扬起一路尘土糊了别人一脸。
说不眼红是假的。
几个妇人凑在一起咬耳朵,眼睛不住地往祝遥那儿瞟。
祝遥向来不把这些放在眼里。
谁敢真跑到她面前来酸,她的拳头可不是摆设。
鹿眠蹲在旁边,把几个人的表情看得分明,也不生气。
眼红就眼红吧,换她,她也得酸。
不过没关系,往后就靠这一百多亩地,让全村人把眼红慢慢变成服气!
今天只是开始。
“肃静!”
江里正又敲了一下铜锣,等众人安静下来,才继续说:
“大家不必眼红,人家凭本事挣的银子。如今买了地,也愿意带着咱们村的人一起挣钱。”
“里正,这是什么意思?”
一听这话,所有人的兴趣都来了。
江里正道:“现在这一百二十亩荒地需要开荒。江绪家要请二十个壮劳力,一家最多出一个人,工钱一日三十文,还包一顿饭。
我有言在先,偷奸耍滑的不要,身子骨不硬朗的也不要。
家里活计安排得开的,可以来我这儿报名!”
底下安静了一瞬,随即像开了锅的粥,咕嘟咕嘟翻腾起来。
白云村不大,拢共三十六户人家,统共二百二十二人,算下来一大半人家都能出一个劳力。
“三十文?我没听错吧?”
“还包一顿饭!”
江里正敲了敲锣:
“大家没听错,三十文,包一顿饭。这价钱,隔壁村也大把人抢着来。
但江绪家只要咱们村的人,这是向着咱们村。
他们知道大家日子都不容易,愿意带着大家一起挣口饭吃。
前期虽只要二十人,指不定后面还有更多活儿。
所以,希望大家念着他们家的好!”
“是是是,江绪家仗义!”有人高声喊。
“里正,我一身力气,干活的一把好手!报名一个!”
第一个举手的是黑头他爹,人如其名,长得也黑,往那一站跟块人形炭似的,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
他这一带头,旁边几个汉子也纷纷举手,生怕晚一步名额就没了。
晒谷场上顿时热闹得像过年,有人踮着脚往前挤,有人扯着嗓门喊“里正,先写我名儿”。
还有媳妇从人群外头往里推自家男人。
江里正把报名的人一一登记,人肯定是多了的,回头还得筛。
王娟儿带着三丫四丫走上前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里正,你看……有我能干的活吗?我不要那么多钱……”
江里正:“王氏,你家自己也有一亩地要打理,忙得过来吗?可不能为了挣这份工钱,耽误了自家地里的事。”
他心里也清楚,她一个女人带着两个闺女过日子,不容易。
但出工钱的是眠眠家,他不能因为自己心里同情,就替别人做这个主。
那岂不是慷他人之慨?
祝遥这时走了过来:“王娟儿做饭手艺不错,你来家里帮我娘做饭。
只要干半天,工钱算你二十文,也包饭。
这样也不耽误你自家地里的活。”
“二十文?这也太多了!”
王娟儿吓了一跳,连连摆手。
才做一顿饭而已,那些开荒种地的壮劳力可是要干一整日活呢!
这便宜可不能占!
祝遥:“不仅要做饭,还要帮忙洗碗收拾。说定了,二十文。你不干,我就找别人了。”
“我干!我干!我一定好好干!”
王娟儿赶紧点头。
她心里暗暗想着,大不了,她再多干些活,绝不能让这份工钱拿得亏心。
她拉着三丫四丫给祝遥鞠了一躬,两个孩子也跟着喊:“谢谢祝婶子!”
三丫四丫转向鹿眠:“谢谢眠眠老大!”
“驾!驾!驾!”
一阵马车声由远及近。
还未散去的人群纷纷朝声音方向看去,就见一辆青篷马车缓缓驶来。
有人咂了咂舌:“真是稀罕,咱白云村这是咋了?
平时一年到头都见不着马车影子!
昨儿来一辆找祝氏,今儿又来一辆,这回又是找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