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遥扶着江绪从床上坐了起来。
“阿遥,我想试着站起来。”
“好,我扶你。”
这时,沈念禾和四兄弟也全都站在了房门口,探头看进来,眼中都是期待。
祝遥扶着江绪,他双手撑着床沿,深吸一口气,慢慢把重心移到腿上。
两条腿颤颤巍巍地撑着,像两根刚栽进土里的树苗,摇摇晃晃。
在众人的期待中,他站起来了!
鹿眠仰着头,嘴巴张着。
爹站起来了!
爹好高啊,跟一棵树一样!
那双大长腿从前窝在轮椅上,真是暴殄天物,白瞎了!
“阿遥,我真的站起来了!”江绪语气兴奋,激动得像个孩子。
“嗯,你站起来了。”祝遥的肩膀稳稳地撑着他。
江绪试着迈出一条腿,想往前走一步。
结果脚刚抬起来,身子一歪,整个人就往旁边倒。
祝遥一把扶住他:“别着急,慢慢来。”
贺九针慢悠悠地走过来,捋着胡子:
“坐了十几年的轮椅,腿上的肌肉早就萎缩了。
骨头是接上了,经脉也通了,可肌肉得慢慢长回来。
先适应,慢慢来,急不得。”
他打了个比方:“就好比,你家门口那条路,十年没走人,草都长满了。
今天突然要通车,你不得先把草拔了,把坑填了,把路压平了,才能跑马车?
他现在就是这样,路是通的,但还得养一养。”
江绪:“贺神医,那我什么时候能走?”
贺九针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个月,试着自己扶墙走,杵着拐棍走。
第二个月,能放开这些东西,自己慢慢走。
三个月,能小跑。想跑得跟正常人一样快……”
他看了江绪一眼,“至少半年。”
江绪点了点头,目光灼灼。
这么多年都等了,半年,他等得起。
鹿眠一脸认真:“爹,你放心。我天天给你按摩,天天给你喝蜂蜜水,保你三个月就能比大黄跑得还快!”
江绪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好,爹等着。”
“谢谢眠眠!”
祝遥激动得一把将鹿眠抱进怀里,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声音哽咽了。
“眠眠,娘这辈子都没感谢过老天!
可从你来的那天起,娘就在心里谢了它千百遍。
谢谢你,愿意做我们的女儿。
谢谢你,让我们这个家,一天比一天更像一个家。”
沈念禾抹了一把眼角,转身走向灶房。
贺九针赶紧抬步跟了上去。
“阿蛮。”
沈念禾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并没有停下脚步。
贺九针见她没反应,当即换了个称呼:“眠眠奶奶。”
沈念禾在灶台前站定:“贺神医,有事儿?”
贺九针摸着空空如也的肚子:“我饿了!早饭吃什么?”
“今早吃小米粥,韭菜鸡蛋饼,配几碟小菜。爱吃不?”
“……吃,爱吃!我不挑剔!”
他一屁股在灶膛前坐下,帮忙烧火:“我这在山里待了这么多日,早就想好好吃一顿了。”
沈念禾笑了笑,开始和面。
贺九针看了她一眼。
虽然已经三四十年没见了,但那眉眼,真的是像。
可记忆中的那个人,从来不会做饭。
十指不沾阳春水,端茶倒水都有下人伺候。
他若无其事地添了根柴,忽然问道:“你可听说过落雪山庄?”
沈念禾手上和面的动作没停:
“嗯,听过。曾经是大景最风光的江湖世家,不过多年前卷入了皇室争斗,被朝廷剿了。”
“眠眠阿奶,没想到,你很有见识嘛!
贺九针意味深长:“落雪山庄可是距离这西南小镇数百里的安澜郡。你如何得知?”
沈念禾:“我的家乡在安澜郡,后来嫁给了我男人,才跟着他回到这村子。
那时候大旱三年,我们一家人差点饿死,要不是落雪山庄的老庄主仁义,开放粮仓施粥,我十几岁那年就饿死了。
我自然记得。”
“原来如此。”贺九针点了点头。
“贺神医为什么会问起这个?”
贺九针摸了摸胡子:“实不相瞒,只是觉得你长得像我一个故人。”
沈念禾听了,头也没抬,手里继续揉着面,嘴里却打开了话匣子:
“哎哟,那可真是巧了!
我家那口子活着的时候就常说,我长得像他娘。
老太太年轻时候据说也是十里八乡一枝花,可惜我嫁过来的时候她人都没了,只留了张画像!
我一看那画像,左看右看,愣是找不到半点像的地方!
他才说,他娘死得早,其实他也记不清了,就是一见到我,就觉得特别亲切。”
她手上使劲,把面团翻了个面:“我简直是哭笑不得。见过人家找媳妇看脸的,没见过找媳妇跟认娘似的。”
贺九针被她这一套连削带打弄得胡子都翘了,半天憋出一句:
“……你和面的手艺倒是不错。”
“那当然。还没灶台高就帮着家里干活了!连面都和不好,那我这几十年岂不是白吃干饭了?
贺神医,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贺九针:“……”
他赶紧找其他话题,沈念禾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他只觉得满肚子的试探,到了沈念禾这儿,就跟拳头打进了棉花堆里似的。
吃完早饭后,贺九针又为江绪把了脉。
这才带着江景川和鹿眠一起回了眠眠山谷。
原本,心中的疑虑没打消,他是不想走的。
他了解阿蛮的性子。
认定的事情倔得像头牛。
不承认的事情,再怎么试探她都不会松口。
他要是追问得太紧,她能把话题从落雪山庄扯到腌萝卜是放糖还是放盐。
加上崖边那几株他一直在等的药材这几日就要成熟了,他寻思着,等采了药再回来。
反正,阿蛮也跑不了。
孙子和孙女如今都是他的徒弟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