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娥:“不可能吧?那边的崖沟,我打小就跟他说不能去,他可怕那玩意儿了,应该不敢去……”
多年前,有个外乡的货郎,下雨天走山路,一脚滑进沟里。
等人找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最瘆人的是,尸体卡在沟底的石头缝里,半边脸摔烂了,眼珠子挂在眼眶外头,嘴还张着,像是在喊什么。
沟壁上的藤蔓缠着他半边身子,雨水一冲,血顺着石缝往下淌,把沟底那片苔藓都染红了。
更邪门的是,打那以后,时常有人说在崖沟附近听见货郎的吆喝声。
【卖货咯——卖货咯——】
一声一声,拖着长腔,跟生前走村串巷时一模一样。
还有人说,看见过一个背着货箱的影子在沟边晃,一晃就没了。
从此以后,村里人都说那地方邪门,大白天的都没几个人敢往那儿去。
江景年指着另外一个方向,看着陈秀娥:“那边是深山密林,难道你跟他说过可以去?”
陈秀娥噎住了。
“没……那也不能去……”
江里正:“景年,你为何觉得大柱往崖沟那边去了?”
江景年指着地上一处:“这边的草被踩踏弯了,虽然被雨冲了,但大小和方向都对得上。”
江水根蹲在地上仔细看,也点了点头:“确实像有人走过的痕迹。”
江里正一锤定音:“行,咱们往崖沟方向走。”
队伍再次出发。
“大柱!”
“大柱!你在哪儿啊!应一下娘好吗?”
“大柱啊——”
一路上,喊声不断。
雨渐渐停了,只剩树叶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
忽然,一声吆喝从崖沟方向传来。
“卖货咯——卖货咯——”
伴随着一阵山风吹过,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
众人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不会真的有鬼吧!”
有人声音都变了调。
就连江景年都僵了一下。
他猛地咽了口口水,牵紧了鹿眠的手,手心全是汗。
“大哥,你咋了?在怕啥?”
鹿眠感受到了。
同行的人个个身上都散发着惊恐的气息。
“眠眠,你有所不知……”
他将那卖货郎的事情说了一遍。
末了,他还压着嗓子补了一句,“刚才你没听到那声音吗?”
江有福身上的鸡皮疙瘩还没消,探头过来,压低了声音:“对呀,眠眠,就是那声音。”
“卖货咯——卖货咯——”
他学着那腔调,惟妙惟肖。
“说来,我当年八岁,刚好就见过那卖货郎呢!”
鹿眠眨了眨眼:“刚才?刚才那声音分明是——”
【卖货咯——卖货咯——】
她的话没说完,那声音再次响起。
众人又是吓得一激灵。
有人真的害怕了,脚步都往后缩。
“里正,这鬼太凶猛了,咱这么进去,怕是凶多吉少啊!”
“对啊,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
江里正看着止步不前的几人,并没有指责。
这里多年前就成了村里人的禁地,若不是为了找人,没人愿意来。
“我理解你们的难处。你们若是想回去,我不勉强。”
陈秀娥急了:“别啊!我家大柱还生死未明,求求你们了!”
有人道:“不是我们不帮,乡里乡亲的,都是看着大柱那孩子长大的。
可是……我们是真的怕啊。”
鹿眠仰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崖沟边一棵老树上,枝叶浓密,黑黢黢的一团,看不清是什么。
那声音就是从树冠里传出来的,一声接一声,在这雨夜里飘来荡去,听得人头皮发麻。
她忽然开口,奶凶奶凶:“你!给我滚出来!”
树冠里安静了一瞬。
众人:“……”
这孩子胆儿也太肥了吧!
他们这些成年壮丁都腿肚子打颤,她一个小豆丁竟然敢跟那“东西”叫板?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莫怪莫怪,小孩子不懂事……”
有人双手合十,冲着树冠的方向连连作揖,嘴里念念有词。
然后又赶紧提醒江景年:“景年啊,快把你妹妹拉回来!这样会触怒那东西的,回头被恶鬼缠上就遭了!”
鹿眠哼了一声:“是鬼是怪,都得讲道理吧?躲树上吓人算什么本事?”
紧接着,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卖货咯——卖货咯——】
【针头线脑、胭脂水粉、糖人泥哨、拨浪鼓儿——】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
【小孩小孩你别闹,小心半夜鬼来敲——】
最后一句唱完,那声音还得意地“嘎嘎”笑了两声。
众人:“…………”
江有福脸都白了:“它、它还会接话!鬼还会接话!”
鹿眠揉了揉眉心:“…………”
她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子,掂了掂,抬手就朝那棵老树扔了过去。
砰!
石子穿过枝叶,正打在树杈上。
紧接着,树冠里传来一声惊叫。
【哎呦喂——杀鸟了——!】
啪嗒一声。
一团灰扑扑的东西从树上掉了下来,正好落在鹿眠脚边。
她跑过去一看。
竟然是一只鹦鹉,通体银灰色的羽毛,尾巴却是鲜艳的红色,眼睛周围一圈白色的裸皮,像戴了个小眼镜。
它四脚朝天躺在地上,两只爪子还在抽抽,小眼睛转着圈,明显是摔晕了。
鹿眠蹲下来,戳了戳它的肚子:“喂,还活着吗?”
鹦鹉翻了个身,扑棱了两下翅膀,张嘴就来了一句:
【卖货咯——卖货咯——】
鹿眠:“……再不闭嘴我揍你,信不信?”
她朝它挥了挥小拳头。
众人凑过来一看,集体沉默了。
“…………”
江里正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所以,我们怕了这么多年的鬼,是一只鸟?”
鹿眠:“是呀!就是这只鹦鹉!”
江里正:“倒是听过鹦鹉学舌,没想到它成了精!”
鹦鹉的智力本身就不低,有些甚至能学几十种声音,还能理解一些简单的词,跟人沟通。
村民们顿时觉得心中五味杂陈,比打翻了调料铺还复杂。
这么多年,崖沟让他们望而却步,路过都要绕道走。
孩子哭闹,大人吓唬一句“再哭把你丢崖沟去”,比什么都管用。
到头来,他们怕了那么多年的鬼是一只鸟!
今天,还是被眠眠这个才五岁的小孩揭穿了。
或许是心理作用,原本感觉这一片阴风阵阵,此刻都顿时散了个干净,连空气都清新了三分。
鹿眠没有当众问鹦鹉为啥要学货郎吆喝,而是自己把它塞进了小布兜里,等回去之后再慢慢审问。
她站起身,看向江里正:“里正爷,找大柱要紧。”
她走到前方。
那里有一道崖沟,因为天黑,看不到底。
众人举着火把往下照,火光只照亮了沟壁最上面一截,再往下就是黑黢黢一片。
李成勇和陈秀娥趴在沟边,焦急地呼喊:“大柱!你在下面吗?”
声音在沟壁间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难道不在下面?”
“还是说,孩子已经……”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不,不会!我要下去找!”陈秀娥说着就要往沟边扑。
“危险!”江里正呵斥一声,“成勇,拉住你媳妇!”
他转头看向一个本家后辈身上背着的绳索:“等一下。挑一个人下去找,套上绳索。”
鹿眠拉了拉江景年的衣袖。
江景年弯下腰,她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江景年点了点头,然后站直身子,朝江里正喊了一声:“里正叔,我去吧!”
江里正愣了一下:“你才十二岁,还是让大人去吧。”
江景年:“就是因为我才十二岁。我重量轻,你们拉起来不费力。但我又力气大,等会儿要是找到大柱,可以轻松把人背上来。”
说完,他也不等江里正再劝,抓着绳索就下去了。
他从小习武,身子灵活,脚蹬着沟壁,三两下就下到了崖底。
不多时,下方就传来一声嚎哭。
“哇呜!”
“这是我家大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