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行人抵达青溪县时,已是申时过半,也就是下午两点半左右。
太阳斜挂在西边半空,给整座县城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光。
到底是县城,比先前去过的祥云镇气派多了。
街道宽得能并排走三辆牛车,青石板路面被车轮碾得锃亮。
两旁店铺林立,各色幌子在风里招摇,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们顾不得逛,直奔县衙。
江里正扣响门环,道明来意,门房便引着他们穿过前堂,拐进了户房。
专管户籍田亩的孙书吏坐在案后,手里正翻着一本泛黄的鱼鳞册。
他是个瘦削的中年人,留着两撇稀疏的鼠须。
江里正先是帮鹿眠办理了户籍。
村里有人出生、死亡、迁入、迁出,由里正登记造册,定期报到县衙户房统一录入。
这个时代没有户籍本,户籍都是跟着地走的。
只要在村里入了册、县衙存了档,就算有了合法身份。
孙书吏提起笔,在册子上落下“江鹿眠”三个字。
鹿眠踮起脚尖趴在案边,看着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写上去,忍不住抿着嘴笑了。
“眠眠有正式身份了!”
她仰起脸,眼中洒满了星子。
“对。闺女。”
祝遥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还要买一百二十亩荒地,再加二十亩水田?”
孙书吏抬起头,打量着眼前这个背着背篓,脸上带疤的猎户娘子。
又低头看看案上的银票,确认自己没听错。
“又是水田又是荒地,你们白云村可从没人这么大手笔过,不得了啊!”
祝遥笑了笑,语气实诚:“运气好,在山上挖了点山货卖了点银子。我们庄稼人,一家人商量过后,觉得还是种地最踏实,手里有地,心里不慌。”
“不错!”
孙书吏露出几分赞许的神色。
不管这银子的来路是什么,肯拿来开荒种地的,那都是正经过日子的实在人。
田地是根基,粮食是根本。
这道理他在户房坐了二十年,比谁都清楚。
不过,荒地在官署眼里,向来不是香饽饽。
他放下笔,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还是忍不住提醒:“你们买的那几片荒地,可都是草深石多的薄地。
开出来容易,养肥难。前三年免税,第四年起按亩征税。
要是地没养熟,税可不会少收你们一文。”
多少人家买了荒地,最后种不熟,又原样荒着,白白赔了银子进去。
祝遥:“荒地难养,我们心里有数。多谢提醒。”
孙书吏没再泼冷水,只重新提起笔:“行,那本吏就给你们立契。”
所有手续办得很顺利,前后不到半个时辰就办妥了。
祝遥把文书仔细揣进怀里,牵着鹿眠从县衙走出来。
文书上写的是祝遥的名字。
江绪虽然是户主,但他不良于行,平时对外的事情都是祝遥在处理。
一开始,沈念禾主张写鹿眠的名,但江绪考虑到她只是个五岁的孩子,若是被村里人知道名下有这么多田产,难免惹人眼红。
鹿眠也坚持不写自己的名字。
闷声发大财才是末世求生的生存法则。
嗯,她是一个低调的人。
最后一家人在家商量好,由祝遥出面当地主,私下一家人另立一份字据。
白纸黑字写清楚这片地由鹿眠出资购买,等将来她长大了,或是要出嫁了,会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虽然鹿眠觉得没必要,但江家人坚持,她也只好随他们去了。
至于四个哥哥?
沈念禾的原话是:“他们四个想要地?靠自己的双手挣去!没那本事,就给眠眠当一辈子长工!”
咕噜噜。
鹿眠的肚子很不给面子地叫了一声。
祝遥低头轻笑:“眠眠饿了?咱们这就去吃饭。”
鹿眠眼睛弯成月牙:“好咧!”
他们一早出发,牛车在路上晃了近三个时辰,到了县城又直奔县衙办手续。
这会儿个个都饥肠辘辘。
买地一百多两银子都花了,祝遥打算请江里正父子吃一顿好的,当是感谢。
“叔,听说,东街的顺风楼不错,咱们先去吃点东西,再找客栈住一晚。”
江里正忙摆手:“去啥酒楼,买两个馒头对付就行了,浪费那钱干啥。”
“没事儿,我这不是还要把带来的黄麂和野兔卖掉吗?就去顺风楼。”
江里正拗不过,这才点了头。
江有福赶着牛车往东街而去。
顺风楼算不上县城最好的酒楼,但出品过得去,价格也实惠,是县城寻常百姓偶尔能改善伙食的地方。
一行四人走进去,祝遥直接问小二:“你们这儿收野味吗?”
小二一看她背篓里那皮毛油亮的黄麂和野兔,忙喊来了掌柜。
掌柜很快过来,弯腰翻了翻黄麂的眼皮,又掂了掂野兔的份量,爽快地报了价:“黄麂一只,四十六斤,算你三两银子。野兔两只,每只两百文。”
祝遥摇摇头:
“掌柜的,黄麂可不是野猪。它身上这张皮拿去皮货铺子能鞣成上好的麂皮,角、筋、骨全能入药,样样都能换钱。三两太少了,至少这个数。”
她举起五根手指:“五两。”
掌柜忙摆手:“那不行!如今粮食价格疯涨,吃得起野味的客人比从前少了一半,我这酒楼也是勉强撑着。
这样,我最多再加一两,四两,不能再多了!”
祝遥想了想,爽快点头:“行,四两就四两。野兔两只四百文,拢共四两四钱。”
掌柜忙称好银子递过去,祝遥接过往怀里一揣,目光扫过窗边那张四方桌,径直带着几人走了过去坐下,招呼道:
“掌柜的,拿菜单来,我们吃饭。”
“好嘞!”
掌柜亲自捧着菜单过来,笑眯眯地立在桌旁。
“几位想吃点什么尽管点,给你们算熟客价。”
江里正父子俩局促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们每回来县城都是啃自己带的干粮,江里正这辈子最奢侈的一回,也就是在街角买碗馄饨蹲在路边呼噜噜吃完。
没办法,庄稼人嘛,一年到头就靠土里刨那点收成。
更何况他们还举全家之力供着一个读书人,束修、笔墨、纸砚,哪样不花钱?
能省一顿是一顿。
这还是头一回正儿八经坐在酒楼里让人伺候着点菜。
祝遥也不扭捏,利落地点了几个招牌菜,掌柜赶紧下去安排了。
江有福小声嘀咕:“嫂子,你也太厉害了吧!跟县衙官吏说话不怯场,跟酒楼掌柜讨价还价也不含糊。”
江里正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当初江绪他爹好歹也是当过千户的人,带着他们娘几个在外面见过世面。
哪像咱们,一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这县城,连城门都没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