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
沈念禾蹲在菜园子里,正给新栽的菜苗浇水,水珠落在嫩叶上,滚成一颗颗透亮的小珠子。
江景川在一旁给西红柿和辣椒搭架子。
西红柿的植株性子软,挂果之后枝干撑不住,一遇风就东倒西歪,得在旁边插根竹竿,把主杆轻轻绑上去,随长随绑。
忽然,头顶掠过一道巨大的阴影。
沈念禾头也不抬。
经过这几日金雕频繁往家送野鸡送兔子的锻炼,老太太自认为已经是个见过世面的老太太了,完全可以做到波澜不惊,面不改色。
然而,余光扫过去,她还是愣了一下。
金雕爪子底下按着一头膘肥体壮的野山羊,四条腿还在蹬。
野山羊怀里还挤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羊羔,正贴着母羊的肚子,咩咩叫个不停。
沈念禾手里的水瓢停在半空,盯着那一大一小看了好一会儿。
“……老天爷,今天,这是捉大送小?”
然而金雕放完羊就头也不回地飞走了,翅膀扇得又急又快,生怕晚走一步就被沈念禾拽住翅膀问话。
鹿眠揉着眼睛从屋里走出来,怀里抱着白绒绒,肩膀上立着黄豆豆,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大黄。
她歪着脑袋打了个哈欠,奶音还没睡醒:“阿奶,怎么了?”
沈念禾定睛一看,手里的水瓢差点没端稳:
“眠眠,这一晚上的工夫,你屋里怎么多了两条狗?”
得,她把白绒绒认成狗崽子了。
鹿眠赶紧把大黄往身前一拽,拍了拍它厚实的脊背,开始正式推销:
“阿奶,这是大黄,这是白绒绒!咱家能养它们吗?
大黄以前在山里帮过眠眠,可厉害了!”
她把大黄的大脑袋往沈念禾面前一托:
“您瞧瞧这品相,四肢健全,零件齐整,毛色油亮,牙口整齐,威武霸气,
绝对是看家护院一把好手!
能撵兔子能赶野猪,晚上不叫不闹,吃得也不多,给口剩饭就行。
不用专门喂不用操心遛,往门口一蹲,贼都不敢从咱家门前过!”
祝遥挑水回来,一进门就听到这段话,眼皮猛地一跳。
这台词,这语气,这抑扬顿挫的节奏。
怎么跟那天在山里推销自己时一模一样?
大黄倒是相当配合,昂首挺胸,威风凛凛地展示着看家护院好手的气派。
结果用力过猛,龇着牙发出一声低吼,低音炮般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沈念禾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水瓢骨碌碌滚出老远。
鹿眠一巴掌拍在大黄脑门上:“你吓着我阿奶了!”
又赶紧上前把沈念禾扶起来。
大黄委屈巴巴地趴下,两只前爪抱住脑袋,眼神里写满无辜:
【不是你说我威武霸气吗……我就展示了一下……】
然后,它小心翼翼地挪到沈念禾脚边,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尾巴在地上来回扫,喉咙里发出一声软绵绵的呜咽。
“哟!好一条通人性的狗!”
沈念禾伸手摸了摸大黄的脑袋,脸上的惊慌一秒转成了慈爱。
紧接着,白绒绒也凑了过来。
它年纪虽小,眼力见倒是不缺,一下子就精准识别出这个家谁说话最管用。
当即屁颠颠跑到沈念禾脚边,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她的鞋面,喉咙里发出一声又细又软的嗷呜,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阿奶好,阿奶辛苦了,阿奶以后多多关照。】
沈念禾低头看看这只白绒绒的小毛球,又看看趴在地上摇尾巴的大黄。
当即拍板:“养就是了!”
她知道孙女和兽类亲近,家里雕崽都养了,多两条狗也不差什么了。
“不过,怎么大狗是黄毛,它的崽子是白毛的?”
她狐疑地看看大黄,又看看白绒绒。
鹿眠面不改色:“遗传它娘。”
沈念禾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也没多想。
江绪看向一旁的祝遥,压低声音道:“那可是狼崽。”
祝遥点了点头。
她上大苍山打猎时远远见过白狼王,那身雪白的毛发,那冷冽的眼神,那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至今想起来后背都发凉。
眼前这只小毛球分明是白狼的后代,只是现在还小,等它长大了……
家里已经有一只天空霸主金雕的崽,现在又来一头地上称王的狼崽。
一个管天,一个管地。
她隐隐觉得,这,或许还不是尽头。
沈念禾一转头,瞥见墙角还蹲着不明所以的山羊母子。
老太太一拍脑袋:“眠眠,它们又是怎么回事?金雕送来的。”
鹿眠赶紧走过去蹲在母羊旁边,仰起小脸认真解释:
“阿奶,这是大雕给白绒绒找的奶娘!
白绒绒还没断奶,大雕怕它饿着,连夜从西边山头叼了只奶山羊回来。
小羊离不开自己的娘,它就把小羊也一块儿带来了。
没想到大雕办事儿还挺有人情味的。”
一家人:“…………”
江绪沉默了一息,指着院角那片空地对江景川道:
“今日你们兄弟俩在那边再搭几个棚子,给狗和山羊安个窝。”
“行。”江景川点头。
江景和已经开心得要起飞了。
他们家是真的富起来了,都养得起山羊和狗了!
“我回头就去后山砍竹子,给他们搭房子!保证冬暖夏凉!”
“山羊的草也交给我,我去割!”
天色渐渐亮透了,晨光从树梢间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子。
鹿眠喝了一大碗热粥配小咸菜,又吃了两个水煮鸡蛋,小肚子撑得圆滚滚的。
祝遥将昨日猎的黄麂和两只野兔装进背篓,带着鹿眠往外走。
江里正家的牛车已经在院门外等着了。
先前约好了,今天由江里正和他的小儿子江有福带她们去青溪县办买地的事。
江里正有六个孩子,所谓是人丁兴旺。
老大江有田早已成亲,生了两儿一女。
老二江有粮也不含糊,生了一儿一女。
老三老四是闺女,都嫁出去了,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
老五江有文,是家里唯一一个走读书路的,在县城青城书院念书,年纪轻轻就考中了秀才。
老六便是江有福,今年十四,半大小子一个,整天跟着他爹跑前跑后,人机灵,嘴也甜。
鹿眠临走前回头叮嘱:“大黄,你在家看好白绒绒和黄豆豆,别让它们出门。”
白绒绒追到门口被拦住,嗷嗷叫了几声,最后被大黄一爪子摁回院子里。
大黄保证:【放心吧,眠眠!有我大黄在,一个都别想溜出去。】
鹿眠又蹲下来,摸摸白绒绒的脑袋:“白绒绒,你要乖乖的,明日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黄豆豆在窝里翻了个白眼,嫌弃地啾了一声:【还狼王之子呢,我看是撒娇之王。】
白绒绒扭头,冲它龇了龇小奶牙:【那是眠眠还没摸你,你酸了。】
黄豆豆炸毛:【你胡说!我才不稀罕!】
鹿眠顺手在黄豆豆脑门上摸了一把:【好了好了,你们两个都乖。】
黄豆豆小声啾啾:【其实……也可以再摸一下。】
白绒绒:【看吧,还说不稀罕。】
沈念禾一边喂羊一边笑骂:“这些小崽子一个个都成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