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几个都知道祝遥身上受了伤。
今日上山前,江绪特地交代过,不许让他们娘累着。
江景安早就不是从前那个不谙世事,对外界毫无反应的孩子了。
听到鹿眠的话,他愧疚得眼眶都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祝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平视着他的眼睛。
“景安,你刚才是不是没听明白?”
江景安轻轻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问我?”
他又沉默着,没说话。
祝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听着,学东西,不懂就问,不丢人,别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硬扛。
娘不怪你,但以后有问题,一定要说出来。
我们是一家人,没有什么事是不能说的。记住了吗?”
江景安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点了点头:“记住了。”
“对呀!三哥!”
鹿眠凑过来,一本正经道:“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会哭的娃儿有奶吃!
你看四哥,他的脸皮厚得能当城墙使,摔了跟头不害臊,被娘骂了不脸红,连鱼都嫌弃他,他还能笑嘻嘻地接着叉。
这不就飞起来了嘛!”
江景和不乐意了:“喂!江鹿眠,你安慰老三就安慰老三,别拿我当反面教材啊!”
鹿眠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四哥,我这是在夸你呢。”
“你这是夸我吗?你这是在损我!”
“你那脸皮,损一损也不掉渣,怕啥?”
“哼!”
江景和气得直翻白眼,江景安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江景安方才练功的时候,心里太过焦急,越想静越静不下来,气没沉下去,反倒堵在了胸口,越堵越乱,差点走了岔路。
祝遥替他顺气,又跟他说了那番话,他心里的结反倒解开了,也算是因祸得福。
祝遥站起身:“现在试试。提气,上树。”
江景安点了点头,眼神比方才沉静了许多。
足尖一点,整个人轻飘飘地上了树,稳稳落在枝干上。
“娘,妹妹,我也会飞了。”
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欢喜。
江景和与鹿眠也跟着跃上了树,兄妹几个在枝头站成一排,像三只刚学会扑腾的小鸟。
江景川站在树下,仰头看着他们,心里却翻涌着另一番念头。
他从懂事起,就怀疑过自家爹娘阿奶的身份不简单。
表面上看,都是普普通通的农家人。
可村里的老太太都不识字,阿奶识字,不仅识字,还偶尔会说一些远方的事情。
那见识,那根本不是一个农家老太太该会的。
他爹学问高,却从没考虑过入仕。
这些年,江绪就这么待在这个小山村里,连镇上都不曾去过,可说起外面的世界却头头是道。
他们四兄弟读书识字都是他教的,但他从未提过让他们读书入仕。
大哥不爱读书,但他自己从前是爱读书的。
他曾提过想去读书,将来考取功名为家里改换门庭,但爹不允许。
他说官场险恶,他的孩子不用入仕。
那时候,他不懂,只当爹是因为双腿残疾而心灰意冷。
但后来发生了一件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七岁那年一个深夜,他无意中听到了父母和阿奶的对话,才知道京城有人想要爹娘阿奶的命。
他们竟然有仇家!
爹的双腿,娘脸上的伤,就是当年逃命时落下的残疾。
那晚以后,他再也不提读书入仕的事了。
他决定学医,学毒。
不但能保护家人,还能让那些想害他们的人,付出代价。
今日看到娘大展身手,他更加确定,他们一家的身份不简单。
祝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几日,抽个时间,你也学一下。
医术能救人,武功也能在必要时自保。”
贺九针点头:“对。医者有一副好体魄也很重要。明日开始,一个个都把功夫练起来。”
江景川:“好的。”
他看向祝遥,“娘,我给您重新上药包扎。”
“好。”
母子俩去了树屋。
江景川这才看清祝遥身上的伤。
虽然已经处理过,但方才那番折腾,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在纱布上,触目惊心。
“娘,是刀伤……”
“嗯。放心,事情都解决了。”
“好。”
江景川低头换药,动作很轻。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娘,儿子一定会好好学医,护住这个家。”
他将旧纱布换下,重新上药,一圈一圈缠好。
祝遥转身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江景川,你才九岁,怎么说话跟三十九岁似的?
你得松快些,天塌下来,也有高个的挡着。”
“娘,高个只有你和阿奶。爹他……”
“你爹是大英雄。他一定会站起来的。”
祝遥的眼神沉了沉,语气却很笃定。
江景川:“嗯。儿子会努力学医,一定让爹站起来。”
— — —
苍岭县。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坐在床榻旁,正在给六皇子萧念蘅施针。
他一身白袍,年纪不大,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待施针完毕,他将银针一根一根收回针囊。
柳晏清忙上前问:“郁大夫,六殿下怎么样了?”
郁繁走到桌前,拿起笔开始写药方:“是受了惊,陷入梦魇。我已经为他施针安神,只要再喝两副药,就能清醒。”
“太好了!”
柳晏清整个人都松了一大口气。
这是连日来最好的消息了。
“多亏有你!”
郁繁:“柳世子无须客气,济世救人本就是医者本分。况且,我三个月前在京城时,包袱被人偷走,幸亏令妹柳大小姐让家丁帮我追回。
不然我身上的银子和医书全没了。柳大小姐大恩,我能帮到世子,也是还这份情。”
柳晏清眼底浮起一丝暖意:“如烟那丫头,向来心善,见不得别人受苦。”
郁繁将写好的方子递了过去。
柳晏清忙安排人去抓药煎药,又转头问:“郁大夫,此番来西南,所为何事?”
“我来寻家师。”
“贺神医?”
“柳世子可是有家师的消息?”
柳晏清:“是。听闻他进了大苍山采药,我们已经派人进山寻找。可如今三日过去,杳无音讯。”
郁繁眉头微皱:“多谢柳世子告知。我明日便启程进山。”
柳晏清拦住他:“郁大夫,大苍山方圆百里,大片区域是无人涉足的,里面猛兽横行,凶险无比。你一个人进山,不安全。”
郁繁却是满不在意:“我们医者,时常进山采药,自然有保命的本事。世子无须担忧。”
柳晏清坚持道:“不如再等两三日,看我们的人有没有消息。或许,他们会带着贺神医一起出来。若是错过就可惜了。”
郁繁沉吟片刻:“行,那我就等等。两三日时间,六皇子也该康复了。”
“那就有劳。三日后,我们的人若没回来,本世子便与你一起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