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属:“这妇人看起来三十出头,没有内力。”
季云:“没有内力?那人最擅长的,就是伪装。姑且再看看吧!”
他的目光依旧一瞬不瞬地落在祝遥身上,像一把无形的刀,一寸一寸地刮过她的背影。
他看了很久,久到下属都觉得有些不对劲。
季云又开口了,语气淡淡的,似是自言自语:“那人早在多年前就死了。我亲手杀的,亲手埋的,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下属神色一变:“统领说的是幽姬?”
刚吐出这个名字,那人便感到季云身上压过来一阵低气压。
他赶紧闭上嘴,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那个名字是统领的忌讳,他怎么就忘了?
很多年前,他们组织里有一个顶尖女杀手。
但凡她出手,就没有失手的时候。
她与季云,都是组织里最早培养的一批杀手,也是百人里活下来的唯二,并称“双刃”。
两人一直针锋相对,争夺着组织里的头把交椅。
有人说,季云视她为最强劲的对手。
也有人说,季云喜欢她,否则怎么会任由一个女流之辈屡次赢他。
可是,杀手,哪有感情可言?
不过,众人都知道,幽姬于季云而言,是不一样的。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情,令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一向冷心冷情,只关心任务成败的幽姬,竟然喜欢上了自己的任务对象,并不惜背叛组织!
季云接了上头的命令清理门户。
那一夜,京城外地一座山上,两人打得不可开交,从白天打到黑夜。
最后,幽姬不敌,被他亲手杀死,亲手埋葬。
那一夜的雨,下了很久。
此刻,季云看着祝遥将麻袋捆好,牵着鹿眠的手往山下走去,那两道身影一高一矮,渐渐融进林间的光影里。
他这才慢慢收回目光。
“嗯,只是背影有点像,其他没有一处相似的地方。她,最讨厌孩子了。”
他偏过头,看向下属:“你说哪儿有贺神医的踪迹?”
下属:“北坡那边,土壤有翻动的痕迹,明显是被人挖走了药材。”
“走吧。”
这一边,祝遥和鹿眠若无其事地往前走着。
祝遥的步子稳,呼吸匀,脸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鹿眠牵着她手的那只小掌心,能感觉到她指尖是凉的。
巧的是,前方转了个弯,刚好是她们前几日才来过的白虎洞穴,彼时白虎母子俩可还在鹿眠的空间休养着。
祝遥牵着鹿眠的手走了进去,靠着岩石坐了下来,后背抵着石壁,长长吐出一口气。
两只小麻雀也跟着飞了进来,落在鹿眠肩头,叽叽喳喳地抢着说话。
【眠眠,那两人已经走远了!不过,我们已经告诉周围的鸟,让它们都帮忙盯着他们。】
鹿眠:“好啊,谢谢你们,小麻雀。对了,他们来大苍山做什么?”
小麻雀歪着脑袋想了想。
它们不太理解那两人对话的内容,但不影响它们把那番话一字不漏地复述出来。
两只麻雀,一只扮一个,你一句我一句,叽叽喳喳吵得热闹。
“眠眠,它们在说什么?”祝遥问。
鹿眠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然后,她把小麻雀的话,一句一句说给祝遥听。
祝遥越听,神色越沉。
她垂着眼,手搭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鹿眠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小手,覆在祝遥的手背上,仰着小脸看她:“娘,你认识他们。”
她说的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或许是前世的经历让她格外懂得察言观色,又或许是异能对情绪的感知格外敏锐。
她能从祝遥方才那一瞬的僵直,那一声极轻的呼吸停顿里,读出答案。
“幽姬,是谁啊?”
祝遥对上她那双亮晶晶的小眼神,怔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指尖在她发间停了停。
“嗯,确实认识。幽姬是我从前行走江湖的名字。”她声音很轻,语气坦然。
祝遥从来不把鹿眠当作一个普通的五岁孩子。
她心智成熟,能力超凡,又有一颗护家之心。
她的真实身份,就连四个儿子都不知道。
但她愿意跟鹿眠说。
这孩子本事大着呢,与其让她自己去冒险寻答案,不如她亲口告诉她。
鹿眠仰着小脸,语气认真:“娘,他说他杀了你,这是怎么回事啊?”
她得搞清楚。
那人对娘的恶意那么大,若是让他知道娘还活着,一定会再次动手。
而她鹿眠,年纪虽小,也知道先下手为强的道理。
祝遥可是她主动认的娘,迄今为止,她满意得很!
谁敢伤害她,她就让谁去见阎王!
祝遥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风吹动的树影上,像是在看一段很远很远的旧事。
“娘曾经有一个很幸福的家。我爹在小镇上开了一间武馆,我娘是个绣娘,日子不算富裕,但过得踏实。”
“我爹娘就只有我一个孩子。我娘想让我学刺绣,可我偏不,就喜欢习武。
三岁开始,每天跟着我爹打拳,扎马步、练腿功,倒也像模像样。”
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点笑意很浅,很快就散了。
“五岁那年一个晚上,我在睡梦中被一阵打斗声吵醒。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我娘塞进了床底下。”
“等我爬出来的时候,家里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箱子柜子全敞着,衣裳散了一地。我爹娘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鹿眠的小手攥紧了她的手。
“后来官府定了案,说是歹徒入室打劫,谋害人命。
可我后来无意中知道,那不过是一句敷衍的结案之词。
真正动手的,是我二叔请来的人。
他是我阿爷阿奶捡来养大的孩子,却嫉恨我爹这个亲儿子得了财产。
我年纪太小,屋子田产全被二叔一家侵占了。
他们嫌我是个累赘,把我卖给了人牙子。
人牙子转手又把我卖给了组织。
那是一段很黑的日子。我们每天的生活就是训练、杀戮。
不往前走,就只能死,身边好多人都死了。
我最终,活了下来,成了江湖第一女杀手,幽姬。”
她低下头,看着鹿眠:“当然,我也有自己的规矩。不杀老人,不杀孩子,不杀无辜之人。我只杀那些,该死的人。”
“我杀的第一个人,就是我二叔,为我父母报了仇。”
她眼睫微微垂下,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握过刀,沾过血,在无数个夜里替她开出过一条生路。
“眠眠,你会不会害怕这样的娘?娘的手,曾经沾满了鲜血。”
她抬起头,却见鹿眠的眼中没有一丝惧怕,也没有一丝嫌弃。
鹿眠一把抓住她的手,眼睛亮得惊人:“哇塞!娘啊!你简直酷毙了!江湖第一女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