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想看看自己这段时间日日练武的成果如何。
赵威是镖局里最能打的。
他一身铁线拳的功夫,走的是刚猛一路,拳拳到肉,骨节如铁,一条胳膊抡起来像根铁鞭,早年走镖遇上劫道的,三五个人近不了身。
江景年天生大力,这套拳法正对他的路子,所以去了镖局以后,赵威便把这套拳法教给了他。
“你小子,那就来吧!”
舅甥俩往院子里一站,一来一回便切磋了起来。
赵威的拳沉,江景年的力猛。
赵威一拳递出去,桥手如铁,带着风声。
江景年不躲不闪,硬碰硬迎上去。
砰的一声,两人各自退开半步。
赵威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了!
这小子,力道比上回又长了,速度也快了,拳脚之间少了从前那股毛躁,多了几分章法。
两人你来我往,拳风扫得院角的树叶簌簌往下落,看得旁边几个小的眼睛都直了。
打到后来,江景年到底是少年心性,一心想速战速决,一记重拳抡圆了砸过去。
赵威却偏偏在这时候侧身一让,脚下轻轻一绊,手上顺势一带。
江景年收势不及,一个趔趄往前冲了两步,被赵威反手按住肩头,稳稳钉在原地。
“行了。”
赵威松开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不错!进步很大!”
江景年喘着气,抹了把汗,心服口服:“威舅,还是您厉害。”
赵威哈哈一笑:“再过两年,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按不住你了!”
他坐下喝了口茶水,这才问道:“镖局那边,你怎么打算的?”
江景年:“威舅,家里现在地多,弟妹年纪都小,我走不开。我和爹娘商量过了,接下来就不去了。”
“好。我理解你。这段时间,外面不安生,你待在村里反而是安全的。”
祝遥端着一杯水走过来:“义兄,外面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嗯!”
闻言,下棋的江绪和贺九针同时抬头看向他。
赵威叹了口气,吐出两个字:“瘟疫。”
他的目光落在贺九针身上,继续道:“我这一趟走镖,去了落雁城,看到不少事情。
先前落雁城旁边的丰州城附近几个城镇,去年年末闹了雪灾。
入春后又赶上雪化引发山洪,冲垮了好几个镇子,之后又起了瘟疫,死了好多人。
朝廷的救援迟迟不到,最后只能封城,烧死所有……”
“先前青莽山赤狼寨的山匪头子张彪,就是从那一带逃出来的。
这批逃出来的人,有些没有染病,有些染病死在了路上,把瘟疫散播了出去。”
这年头交通不发达,全靠两条腿走,这也是消息传得慢,瘟疫散得慢的原因。
贺九针两个月前就来了青溪县,又入山待了一个多月,所以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又是丰州城?”
他看了一眼灶房里忙活的沈念禾。
老一辈的都知道,二十年前,丰州城就曾闹过一次瘟疫,死了很多人。
最后,是贺九针带着谷里的大夫,和一些民间大夫一起,才把那场疫病压了下去。
贺九针眼睛一眯:“这疫病的症状是什么?”
“前期身上起疹子,反复发热,呼气困难,从发病到断气,一般十日到十五日。”
贺九针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盯着茶水出神。
半晌,他低声道:“嗯,我知道了。”
“还有一事。”赵威继续说道。
江绪:“何事?”
赵威:“听说,北平王反了!”
江绪眸中闪过一丝波澜,随即又恢复如常。
如今大景只剩三大藩王,北平王、安东王、平西王,都是建兴帝的兄弟。
从前藩王远不止这些,可自打建兴帝登基以来,一个个都出事了。
有“病故”的,有“获罪削爵”的,有“自请归老”的。
许多人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可谁也拿不到明面上说,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到如今,还能稳稳当当坐在藩位上的,就剩这三人了。
赵威顿了顿,继续道:“他打着‘清君侧、安社稷’的旗号,说如今天灾连绵,疫病横行,是上天降罪,是陛下失德所致。”
“北平王还放出话来,说陛下若要挽回天心,就该下罪己诏,向天下人认错,再诛杀朝中那些蒙蔽圣听的奸佞。”
江绪听到这里,唇角勾起一抹讥诮:“他倒是会挑时候。天灾、疫病、民心浮动,样样都赶上了,明摆着是要那人自断臂膀。但话说回来,又何尝不是为了自保?”
贺九针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哼了一声:“天灾疫病已经够百姓受的了,再来一场兵祸,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江绪抬头望着院子上方那一方天,半晌没有再说话。
赵威叹了口气:“天下太平,咱们走镖的还能挣口饭吃。天下一乱,道上匪盗四起,镖车出门就是拿命赌啊。”
他摇了摇头,没往下说。
院子里的气氛沉了下来,谁都没说话。
灶房那边却传来“滋啦”一声响,是鱼下了油锅,紧接着一股焦香混着葱姜味飘了出来。
沈念禾系着围裙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举着锅铲,眉头一拧:
“一个个愁眉苦脸作甚?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饭!”
“咱们小老百姓,管不了那么远。可鱼要是不赶紧吃,凉了可就腥了。”
贺九针第一个回过神来:“说得对!天大的事,也不能耽误我今晚喝酒吃饭!”
赵威跟着起身,笑了一声:“那我这趟来得巧,赶上好酒好菜了。婶子,我来帮您端菜!”
他大步往灶房走去。
鹿眠坐在屋檐下,小身子靠在大黄身上,软乎乎的一团。
刚才大人们说的话,她全都听到了。
一切还真就照着书上写的那样,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可那又怎么样呢?
她人小,本事小,管不了北平王反不反,也管不了陛下下不下罪己诏。
她只要他们一家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白云村是她为自己选的美好家园。
谁敢来伸手,她就剁掉谁的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