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九针坐在火边，头也没抬，手里拨弄着一根柴火：“醒了？”
郁繁几乎是连滚带爬来到贺九针身边。
那种在绝境里见到亲人的感觉，让他差点哭出来。
回想到晕死过去前，那两只身形巨大的熊，他笃定，一定是师父赶走了它们，救了自己。
他果然是师父最疼爱的小徒弟！
“师父，我终于找到您了！您是不知道那两只熊有多凶狠，我差点就没命了！”
“幸亏师父及时赶到救了我。您知不知道，我找您找得多辛苦啊！”
他语无伦次，声音激动得在发颤。
贺九针就静静听完，冷哼一声：“找我？你确定？”
郁繁：“当然了。我听说您进山好些日子了，担心不已，这才进山的。”
贺九针转头，眼神直勾勾看着他：“那六皇子和柳世子是怎么回事？你为何会跟他们在一起？”
被师父这么盯着，郁繁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他知道，师父不喜权贵，甚至反感他们与朝廷的人往来。
“师父，那时候我在京城，镇南王府的柳小姐有恩于我，所以，当柳世子请我为六皇子医治，我便同意了。
从小，师父就教育弟子要知恩图报，我都是为了报恩……”
“报恩？”
贺九针把柴火棍往火里一戳，火星子噼啪溅起来。
“包括陪他们去普通猎户家里威胁猎户上山？包括陪着他们以权压人？
包括陪他们上山，用我云药谷的毒药捉动物？
甚至不惜残忍地把幼崽丢下悬崖？”
“师父，您怎么知道？”
郁繁愕然抬头，扯到胸口的伤口都没顾上疼。
“别叫我师父。”
贺九针终于抬起头，火光映着他的脸，没什么表情。
“我云药谷教的是医者，不是权贵家的门客。”
郁繁慌了。
他知道自己犯了师父的大忌。
他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师父，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贺九针：“别在我面前耍花样。我看着你长大。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别把你师父当傻子耍。”
郁繁身体猛地一僵。
“师父，我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他声音发颤：“我……我就是一心想着进山找您，大苍山凶险，他们有那么多护卫，与他们结伴，也保险一些。我真的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你把熊崽丢下悬崖的时候，也没想那么多？
你帮着权贵欺负老百姓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学医是为了什么？”
他低着头，知道自己辩无可辩。
虽然不知道师父怎么会知道这些事，但他知道，自己决不能被逐出师门。
“师父，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您要怎么惩罚我都行……”
他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
之所以现在还活着，肯定是师父给自己喂了药。
他五岁就被师父带在身边，比两个师兄都还早。
师父对他，肯定是有感情的。
贺九针深深叹了口气。
“到底，是我没有教好你。”
他顿了顿，又开口：“我给你一个选择。”
郁繁猛地抬头：“师父，只要您能原谅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贺九针：“去山下，给穷苦人看病。不收诊金，不许嫌脏，不许嫌累。治满一千个，一个不能少。”
郁繁张了张嘴：“一、一千个……”
“嫌多？”贺九针瞥了他一眼，“你帮着权贵偷野兽崽子，供人玩乐的时候，怎么不嫌多？”
郁繁不说话了。
他知道，师父这人平时笑嘻嘻，但真做了决定，是绝不会轻易改的。
贺九针补充：“别以为我看不到，就糊弄我。我的眼线到处都是。”
说到这里，他想起了眠眠。
小家伙答应他，找几只小鸟跟着郁繁，监督他。
这是他给郁繁的最后一个机会。
“这一千个人里，不允许有一个权贵。你要是敢拿权贵的病来凑数，从头再数。”
“是……”
贺九针站起身。
郁繁抬头：“师父，您去哪儿？”
贺九针理了理衣袍：“为师的事，你少打听。”
郁繁抬手：“师父，我怕，别丢下我一个人。”
“怕就对了。”
贺九针头也没回，“对山林没有敬畏之心的人，必定会栽在山林手里。”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林子里。
周围恢复一片寂静。
风声在耳边呜呜地过，像有人在哭。
篝火噼啪作响，远处的林子里，时不时传来野兽的嚎叫。
郁繁看了看周围，黑漆漆的一片，顿时觉得后背发凉。
他往火边挪了挪，火光照到的地方是暖的，照不到的地方，全是黑的。
这时，林子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他吓得一缩，躲到了树后。
“那里有篝火！有人！”
郁繁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下一瞬间，就见到几个人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那是柳晏清，和四个柳家的护卫。
他们的情况并不比自己好多少，一个个浑身衣衫褴褛。
柳晏清更是狼狈，身上的伤口还渗着血，早就不复京城贵公子的模样了。
他被两名护卫搀扶着，来到篝火旁。
其中一个护卫颤巍巍看向周围：“有人吗？是谁在这里？”
郁繁一只手扶着树，从树后缓缓走了出来。
那护卫一喜：“原来是郁大夫！”
柳晏清虚弱地抬眼。
“原来是郁大夫……快给我看看身上的伤……”
郁繁不由一愣。
白日里，生死攸关的时候，是柳晏清让他一个人抱着熊崽的笼子引开棕熊。
现在，他自己都伤成这样了，柳晏清见到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让他给自己疗伤？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明白，师父为何厌恶权贵。
他一只手扶着胸口，在篝火旁坐下，声音都冷了几分：
“柳世子开什么玩笑？你看看我，这一身的伤，自己都难受得紧！
我药箱也丢了，身上没有一点药材，没有银针，我拿什么给你疗伤？”
— — —
翌日。
鹿眠和几个哥哥起床后，有条不紊地忙活着各自的事情。
江绪要求他们每日清晨学习一个时辰，各自进度不一样，但江绪都一一妥善安排了。
如今，另外两块荒地也都全部开出来了，分别种上了红薯、辣椒、西红柿、土豆、玉米、甘蔗等作物。
一切都井井有条。
日子平凡而踏实。
午后。
兄妹几个一到眠眠山谷，就听到一群小动物在吵吵嚷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