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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小狐狸番外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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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岛求生:农场主的奴隶总想上位

作者:无青子 | 分类:奇幻 | 字数:113.5万字

第7章 小狐狸番外完结

书名:荒岛求生:农场主的奴隶总想上位 作者:无青子 字数:1.2万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10:07:10

驴车在官道上晃晃悠悠地走着,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小蒲坐在车尾,两条腿悬在外面晃荡,手里攥着简安给的那个包袱皮,翻来覆去地看。

那包袱皮是粗布做的,针脚歪歪扭扭,有一处还缝错了,线头露在外面。小蒲看了半天,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权晋坐在车中间,背靠着车板,手里握着一卷书。他看了一会儿,没看进去,又把书合上了。

“少爷,你看这针脚,歪得跟蚯蚓爬似的。”小蒲把包袱皮举起来给他看,“那君家小公子看着细皮嫩肉的,没想到针线活这么差。”

权晋看了一眼。确实歪,歪得离谱。但他想起简安递包袱过来时的表情,抿着嘴,眼睛看向别处,好像在送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接过包袱的时候,指尖碰到了简安的手指。很凉,像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石子。但软,带着一点微微的颤。

“收起来吧。”权晋说。

小蒲把包袱皮叠好,塞进书篓里,又凑过来小声问:“少爷,你说那两兄弟到底是什么人?住在深山老林里,出手就是一锭银子。那银子我看了,成色足,不是私铸的。”

“你管他们是什么人。”权晋重新翻开书,“救了我们是真,给了银子也是真。想多了没用。”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小蒲挠了挠头,“算了,少爷你心里有数就行。”

权晋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他想起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借着月光看简安端碗出来。

简安走路的步子很轻,像踩在棉花上,端着碗的手腕细得惊人。他冲两人随便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又缩回屋里去了。

破军说“他不太喜欢陌生人”,但权晋总觉得简安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别的东西。说不清,像一只躲在树后偷看的小兽,你一看它,它就跑了。

驴车走了一天半,远远地看见了京城的城墙。

灰色的砖墙高耸入云,城楼上飘着大靖的旗子,猎猎作响。城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驴车、马车、挑担的、推车的,嘈嘈杂杂挤成一团。小蒲跳下车,牵着驴子排队。

权晋从车上下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他的衣服还是那身朴素料子,但站在这人群里,依然显眼。他个子高,肩宽,往那一站就像一根柱子插进了稻田里,周围的人自然而然矮了下去。

“少爷,你看那边!”小蒲忽然拉了他一把。

权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城门旁边的告示墙前围着一圈人,墙上贴着一张黄纸,上面盖着朱红的大印。

有人大声念着纸上的字:“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岁特开恩科,广纳贤才,凡举子入京应试者,着礼部从优接待,供给食宿鞍马之资……”

“恩科?”权晋皱了皱眉。他记得今年不是大比之年,按例明年才是会试之期。怎么突然开了恩科?

“少爷,好像是宫里出了什么事。”小蒲踮着脚往里看了一眼,又缩回来,“咱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吧。”

两人进了城。京城的街面比浔阳山下那个小城宽了三倍不止,两旁店铺林立,招牌一个接一个,幌子迎风招展。

卖糖人的、卖馄饨的、卖布匹的、卖字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路上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着锦袍的富商,有背着书篓的学子,有挎着篮子的妇人。

权晋走在人群里,目光扫过两旁的店铺和摊贩,暗暗记下方位。

小蒲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要了一间上房。掌柜的看权晋气质不凡,又见他出手爽快,直接给了后院二楼靠里的一间。进屋关上门,小蒲放下书篓,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少爷,京城真大。我方才在街上走了一圈,感觉眼睛都不够使了。”

权晋坐在桌边,倒了一杯茶。茶是粗茶,味道一般,但比路上喝的好多了。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明天你去打听两件事。第一,恩科是怎么回事。第二,礼部那边什么时候开始接待举子。”

“好嘞。”

“还有第三件。”权晋从怀里摸出那锭银子。银子沉甸甸的,在灯下泛着柔光。他翻过来看了看底部,那里刻着一个极小的花纹。

他之前没仔细看,现在凑到灯下细瞧,才发觉那花纹像是一朵花,五瓣,中间有个点。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联想起农户说的话。“多是落难的举子,走的时候还会给银两。”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明天找一家银铺,看看这锭银子的出处。别声张。”

“明白了,少爷。”

第二天一早,小蒲出门去了。权晋一个人在客栈里,推开窗往外看。京城的早晨比小城热闹得多,楼下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排了长队,蒸笼冒着白气,油锅里滋滋响。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边,铺开纸,磨了墨,开始写东西。他写了一阵,又停了笔,把纸揉成一团扔了。重新写,又揉。来回三次,最后索性搁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他想起了浔阳山上的那个小院。院子不大,篱笆扎得不算齐整,但收拾得干净。院子角落有一棵老树,树下摆着两块石头当凳子。

破军坐在石头上给他和小蒲递伤药的时候,表情很温和,但眼睛一直在打量他们。而简安躲在屋里没出来,只在门缝后面露出一只眼睛,亮晶晶的。

他又想起那只火红的小狐狸。毛色极好,在灯下像一团烧着的炭火,蓬松的尾巴翘着,耳朵尖尖的,眼睛圆溜溜的,又大又亮。

他伸手去挠小狐狸的脑袋,小狐狸气呼呼地蹬他的手。力气很小,爪子肉乎乎的,像一团热棉花按在他手心。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天晚上,小蒲回来了,带了一肚子消息。

“少爷,恩科的事打听清楚了。是宫里那位——陛下宠妃的娘家出了事,牵连了一批人,礼部空出了好几个缺。陛下想从新科进士里挑人补上,所以特开了恩科。本来明年才考的,提前到今年秋天了。”

“什么时候开考?”

“礼部的告示已经贴了,下个月十六进场。现在在接待各地来的举子,住在城南的会同馆。咱们明天就能去报到。”

权晋点了点头。“银子的事呢?”

小蒲的声音压低了。“我找了城里最大的一家银铺,姓赵的老掌柜看了半天,说这银子不是市面上流通过的。成色太纯了,像是私炉出来的。他又看了底部的花纹,说是没见过这种标记。但他跟我讲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前些日子有一个人也拿了一模一样的银子来问,是个年轻后生,长得特别好看,白得跟雪似的。说话带点外地口音,问完就走了。”

权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人往哪边去了?”

“老掌柜说往城南去了。但那是好几天前的事了。”

权晋站起来,走到窗边。夜色下的京城灯火通明,远处隐约能看见皇宫的飞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城南,会同馆的方向。他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去会同馆。”

会同馆在城南,是一大片连在一起的院落。朝廷专门用来接待各地来的举子,管吃管住,还有书童帮忙整理文卷。

权晋和小蒲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很长的队伍。举子们穿着各色长衫,有的三五成群聊天,有的独自站着翻书。

小蒲挤进去报了名,领了两块木牌——一块写着姓名籍贯,挂在腰间;一块写着房号,用来认住处。

权晋被分到了东院三号房。院子还算宽敞,一棵大槐树遮了半边天。他刚把行李放下,隔壁就有人来敲门。

“这位兄台,在下姓徐,青州人士。打扰问一句,你也是来应恩科的?”来人二十出头,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很和气。

“是。权晋,浔阳来的。”

“哎呀,浔阳!那地方可不算远。”徐姓举子自来熟地搬了把凳子坐下,“我这路上走了二十多天,累得够呛。对了,你听说了没有,这次的题目好像比往年难。”

“还没听说。”

“我听礼部一个主事说的,这回的主考是翰林院的郑大人,出了名的严苛。去年他把一个举子的卷子批了八个字——‘文不对题,字迹潦草’,直接赶出考场了。”

权晋笑了笑,没接话。徐举子又聊了一阵,见权晋话不多,觉得无趣,起身告辞。他前脚刚走,小蒲后脚就进来了,手里拎着一壶热水。

“少爷,我打听到了。住在西院的是各州府举荐的贤良方正,还有几个国子监的监生。住在北院的是……”他朝门外看了一眼,凑过来小声说,“是几个官家子弟,其中一个据说是礼部侍郎的外甥。”

权晋把热水倒进杯子里,慢慢喝了一口。“不用打听这些。把书找出来,从今天起每天做一套策论。”

“是,少爷。”

接下来几天,权晋闭门不出,从早到晚写策论。小蒲负责往礼部的誊录处跑,把写好的文章送去请人抄录——这是流程,举子的墨卷要交给誊录官用朱笔抄一遍,防止考官认出笔迹。

小蒲每次回来都带一些消息,谁的文章被哪位大人夸了,谁在酒席上作了什么诗,诸如此类。权晋听听就过,不往心里去。

第七天傍晚,小蒲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不对。

“少爷,我今天在誊录处看到一个人。”

“谁?”

“就是银铺赵掌柜说的那个人。那个拿一样银子去问的年轻后生。”小蒲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也在会同馆里,住在北院。我刚才在走廊上碰见的。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走了。”

权晋放下笔。“长什么样?”

“特别白,五官精细得跟画似的。个子不高,穿着青色的长衫。哦对了,他腰上挂着一块玉牌,上面好像刻了一朵花。”

一朵花。五瓣,中间有个点。和银子底部的花纹一样。

权晋沉默了片刻。“他住在北院哪一间?”

“我没敢跟太近,看他进了北院最里面那间。”

权晋把笔搁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窗外暮色渐浓,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一团墨。他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算了。不去。”

小蒲愣了一下。“不去看看?”

“明天再说。”权晋回到桌前,重新拿起笔。但他的脑子里想的不是策论,而是简安那个包袱皮上歪歪扭扭的针脚。

青色的长衫,腰上的玉牌,那朵花。他想起破军送他们下山时的表情,脸上在笑,但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送别,又像告别。

权晋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又划掉了。

恩科开考那天,京城的天还没亮,礼部贡院门口已经点起了灯笼。举子们排着长队,手里拎着考篮,篮子里装着笔墨、干粮、蜡烛和被褥。小蒲把权晋的考篮递给他,又塞了一个油纸包。

“少爷,这是我早上买的肉饼,你拿着垫肚子。”

权晋接过来塞进篮子里。贡院的门开了,一队队举子被引进去。权晋分在第三考场,对号入座。

号舍很窄,只有半人宽,一张木板桌,一把木凳。他把考篮放下,铺好被褥,坐下来等题目。

号舍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巡场官兵的脚步声。阳光从高窗里斜斜照进来,照在他面前的试卷上。

题目发下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

“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很常规的题。

但他提笔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天在浔阳山上,小狐狸咬着肉块看他,眼睛圆圆的,尾巴翘着,蹬他的手的时候力气很小。

他想起农户说的故事:“狐妖会勾引过路的举子,走的时候还会给银两。”他又想起简安在院子里蹦蹦跳跳地说“太好了,又结了一个善缘”。

善缘。这两个字在他心里翻了一下。

他提笔写了下去。

三场考完,权晋步出贡院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小蒲在门口等着,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他接过来喝了两口,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高。

“少爷,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权晋把碗还给他,“等榜吧。”

放榜那天,会同馆里闹翻了天。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摔了砚台有人抱在一起跳。小蒲挤在看榜的人群里,从后往前一行一行地找。他的目光扫过“权晋”两个字时,整个人跳了起来。

“少爷中了!中了!第十七名!”

权晋站在人群外,听到这个消息,微微点了点头。他周围几个举子纷纷过来道贺,他一一应了。

等人群散去,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从怀里摸出银子,翻到背面。那朵花还是那个样子,五瓣,中间一个点。他把银子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开门,去找北院最里面那间房的住客。

但人已经不在了。

“那位公子三天前就搬走了。”管事说,“说是家里有事,留了话,如果有一位姓权的公子来找,就把这个给他。”

管事递过来一个信封。信封上没有字,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笔迹很秀气,但笔画有些抖。

“考得不错。”

权晋捏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

殿试定在十月初。权晋进了前十名,授了翰林院编修的职位。

但他没有留在京城。他上了一道折子,说自己家乡浔阳一带常有匪患,百姓苦不堪言,愿回乡任职,为一方安宁尽一份力。吏部批了,放他回浔阳任县令。

消息传出去那天,小蒲高兴得原地转圈。“少爷,咱们终于回去了!浔阳那地方虽然小,但毕竟是咱们的根啊!”

权晋没接话。他在收拾行李,把一摞书放进书篓,把那锭银子重新用布包好,压在衣服最底下。他打算回去的路上再翻一次浔阳山。这一次,他要找到那个小院。

他们走的时候是十月中旬。秋末的风已经凉了,路两旁的树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权晋和小蒲雇了一辆马车,比来时的驴车快了不少。到浔阳山脚下的时候,天刚过午。

“少爷,要翻山?”

“翻。”

他们上了山,走的还是上次那条路。山腰那块地方,上次遇袭的地方,还能看到地上有踩踏过的痕迹。权晋停下来看了看,然后继续往上走。走到上次被破军和简安救下的那个岔路口,他站住了。

小院还在。

篱笆墙比上次矮了一些,有几根竹竿倒了,没人扶。老树下的石头凳子还在,上面落了一层叶子。院子里很安静,门关着,窗也关着。权晋站在篱笆外面,没有马上进去。

“少爷?”小蒲小声叫他。

“等等。”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推开篱笆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他走到屋子前面,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推了一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屋里很整洁,桌上有茶壶,壶里的水早就干了。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油灯里还有半截灯芯。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两只狐狸,一只火红,一只雪白,靠在一起卧着。画得不算好,但很用心。

他退出来,环顾四周。院子角落的狐狸窝还在,用干草铺的,压得平平整整。他蹲下来,把手伸进窝里。

干草下面有一个小东西,他摸出来,是一块布片。粗布,针脚歪歪扭扭。和那个包袱皮一样的布。

“少爷,这边有字!”小蒲站在老树旁边喊他。

权晋走过去。树干上刻着几行字,刻痕很浅,像是用小刀慢慢划出来的。

“浔阳权晋,欠善缘一个。”

下面刻了一个小小的狐狸头,两只耳朵尖尖的,尾巴翘着,歪歪扭扭,但很可爱。

权晋看着那行字,伸手摸了摸刻痕。木头已经被风磨得光滑了,刻痕边缘有些发黑。刻了有一阵子了。他站了很久。

“少爷,天快黑了,咱们下山吧?”小蒲问。

权晋点了点头。他没有动。他又看了一会儿那行字,然后从怀里摸出那锭银子,放在树下的石凳上。

他想了想,又把银子拿起来,从旁边捡了一块扁平的石头,把银子压在上面,压得结结实实。

“走吧。”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夕阳把整座山染成金红色,林子里的鸟开始归巢,叽叽喳喳叫成一片。权晋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回头看。

山腰的小院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树影和暮色。

“少爷,怎么了?”

“没事。”他转过身,继续走,“明年春天再来一趟。”

“啊?还来?”

“嗯。来看看。”

小蒲挠了挠头,没再问。

他们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村口有户人家亮着灯,有人在院子里生火做饭,炊烟升起来,直直的一缕。权晋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山已经融进了夜色里,只剩一个巨大的黑影。

他想起那天晚上,简安端着碗出来,对他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确实弯了。他想起那只小狐狸窝在破军臂弯里,屁股对着他,尾巴翘得高高的。他想起那句“太好了,又结了一个善缘”。

他不知道什么是善缘。但他觉得,欠着也挺好。

“走吧。”他对小蒲说,“回家。”

权晋到浔阳县上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剿山匪。他带了县衙的差役,又找了几个熟悉山路的猎户做向导,在浔阳山上搜了七天。

山匪的窝点被挨个拔除,抓了十几个人,剩下的逃进了深山。他又在山上修了一间驿站,派了两个差役常年驻守,盘查过往行人。从那以后,浔阳山的路太平了,赶考的学子也不再绕道了。

第二年春天,权晋又上了浔阳山。这次他是一个人去的,没带小蒲。他沿着上次的路走到那座小院前,站了一会儿。篱笆还是歪的,树下的石凳上,他去年压银子的那块石头还在,但银子不见了。

石头被挪到了一边,下面压着一片叶子。叶子已经枯了,但形状完整,是一片枫叶。

他把枫叶拿起来,看了看。叶脉清晰,边缘完好。他笑了笑,把叶子收进袖子里。然后走到老树前,看了看那行字。字还在。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在那行字下面刻了一行新的。

“明年再来。”

他刻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下山的时候,他忽然听见身后有响动。很轻,像爪子踩在落叶上的声音。他回头。林子里很安静,阳光穿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看到什么。但远处的灌木丛下面,有一小团红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春天草木发芽的潮湿气味。树枝上有一只鸟在叫,声音清脆。他站了一阵,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灌木丛后面,一只火红的小狐狸蹲在那里,尾巴圈着自己的爪子。它的耳朵竖着,眼睛圆圆的,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直到背影消失在山道的转弯处,它才站起来,抖了抖毛。

“哼。”小狐狸昂起头,鼻尖朝天,“谁要你来看。”

它转身跑进了林子深处。跑了一段,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树叶沙沙响。

它低下头,用爪子刨了刨地上的落叶,刨出一个小坑。坑里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压着一锭银子。

它把银子刨出来,在爪子里握了握。银子被捂得温温的,带着一点土腥味。

“安安,回家了!”林子深处传来破军的声音。

“来了!”小狐狸应了一声,把银子重新埋好,又用落叶盖住。然后它撒开腿,火红的影子在林间闪了几下,就不见了。

简安回到小院的时候,破军正坐在老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他抬起头,看了简安一眼。

“又去山道那边了?”

“没有。”简安把银子往怀里一揣,径直往屋里走,“我去看看咱们的篱笆,都被风吹歪了。”

破军没拆穿他。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跟着进了屋。

屋里桌上摆着两碗热粥,还有一碟咸菜。简安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又是白粥。”

“你上次不是说白粥养胃吗?”破军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淡。

“我说的是养你的胃,不是我的。”简安嘟囔了一句,但还是把一碗粥喝完了。

破军看着他放下碗,才慢慢开口:“安安,你的善缘还没结完。”

简安的动作顿了一下。“我知道。”

“权晋已经回浔阳了,做了县令。他把山上的匪患清干净了,还修了驿站。你的善缘,他替你续了。”

简安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不说话。

破军看着他,“你心里清楚。你给他银子,是因为你要结缘。但你后来偷偷去看他,在会同馆里住了一个月,天天躲在走廊拐角看他念书写字——那又是为什么?”

简安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破军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幅画取下来,放到简安面前。画上两只狐狸靠在一起,一只火红,一只雪白。

“你画的。”破军说,“你心里有谁,你自己知道。”

简安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哥,我想再下山一次。”

破军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简安第二次下山的时候,已经是初夏了。

山上的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串白花挂在枝头,香气飘得满山都是。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那朵五瓣花。他站在山道上,回头看了破军一眼。

“哥,你别跟太近。”

“知道。”破军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臂,“我就在暗处。有事喊我。”

简安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山下走去。

浔阳县衙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前院是审案理事的地方,后院是权晋的住处。简安到的时候是下午,衙门已经散了,门口的差役打着哈欠晒太阳。

他在对面的一家茶摊坐下来,要了一碗茶,慢慢喝。眼睛一直盯着县衙的大门。

太阳偏西的时候,权晋从里面走出来了。他穿着官服,青色底子,胸前补子绣着一只鹭鸶。他比上次见时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走路很稳。

小蒲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摞文书,嘴里絮絮叨叨说着什么。权晋偶尔应一声,步子不紧不慢。

简安的手攥紧了茶杯。他看着权晋走过茶摊,走过街口,走进了一家书局。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卷书。

他跟着权晋走了一条街,又走了一条街。权晋没有回头,步子还是那么稳,不快不慢。简安觉得自己跟得够小心了,但就在一个巷子口,权晋忽然停住了脚步。

简安也停住了,屏住呼吸。

权晋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向他藏身的那棵槐树后面。

“出来吧。”他说。

声音不高,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简安的心跳停了一拍。他咬着下唇,从树后走了出来。月白色的长衫在阳光下很显眼,他站在权晋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低着头,不敢看他。

“跟了我三条街了。”权晋说,“不累吗?”

简安的耳朵又红了。他抬起头,对上权晋的目光。权晋的眼睛里没有生气,也没有惊讶,只是很安静地看着他,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简安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来还你东西。”

“什么东西?”

“银子。你压在那棵树下面的银子。”

权晋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那银子本来就是你的。”

权晋往前走了一步,简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权晋又往前走了一步,简安又退了一步。但后面是一棵槐树,他的背抵在了树干上。

权晋站在他面前,离得很近。近到简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皂角味。

“那个银子本来就是你给我的不是吗,我也只是把当初的银子还给你而已。”权晋。

简安从怀里摸出那块玉牌。玉牌温润,上面刻着那朵五瓣花。他把玉牌递到权晋面前。

“这个。这是……我们家的信物。我想给你。”

“为什么给我?”

“因为……”简安的睫毛颤了颤,因为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个一二三,他总不能说是因为权晋是他要结的缘,而他是一个狐狸精吧!

权晋没有接玉牌,他伸手握住了简安的手腕。简安的手腕很细,隔着衣袖能摸到骨头的轮廓。权晋的掌心很热,热得简安一哆嗦。

权晋靠近了简安,在他耳边说着,“你是那只小狐狸对吗,以及在同馆的那个人也是你对吗,放榜那天我去找你,但是你已经走了,只留下了一个考得不错的纸条。”

简安的鼻子一酸。他低下头,眼泪啪嗒掉在权晋的手背上。

权晋松开了他的手腕,但下一秒,他把手抬起来,轻轻擦掉了简安脸上的泪。他的拇指很粗糙,带着写字的薄茧,蹭在简安脸上有点痒。

“别哭了。”权晋说,“我等了你一年。”

简安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像浸了水的葡萄。“你……你都知道?”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去了。你不在。你在树下面埋银子,我看到了。”

简安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你看到了?那你——”

“我刻了字。”权晋说,“明年再来。”

简安愣住了。

权晋叹了口气,抬手把简安拉进了怀里。

简安的脸埋在他胸前,能听到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一下的。他的手抬起来,攥住了权晋的衣襟,攥得很紧。

“你身上的味道变了。”简安闷闷地说。

“嗯。衙门里都是墨和纸的味道。”

“不是。以前有松木的味道,现在没有了。”

权晋沉默了一会儿。“你记得这么清楚?”

简安不说话了,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权晋低头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嘴角弯了弯。他想起破军送他们下山时说的那句话——“他不太喜欢陌生人”。但简安对他,从来都不像对陌生人。

他想起那只小狐狸蹬他手的时候,爪子软乎乎的,力气小得像撒娇。

“安安。”他叫他的名字。

简安的身体僵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小名?”

“你哥喊你的时候,我听到过。”

简安从他怀里抬起头,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权晋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想起那只小狐狸昂着头、鼻尖朝天的样子。

他笑了。很轻的一声,从喉咙里溢出来。

简安更恼了。“你笑什么?”

“笑你跟小时候一样。”权晋说,“一点都没变。”

简安磨了磨牙。他很想咬权晋一口,但又舍不得。最后只是伸手在他腰上拧了一把,力气小得跟挠痒痒似的。

权晋捉住他的手,握在掌心里。

“走吧。”他说。

“去哪?”

“回家。”权晋牵着他的手,往县衙的方向走,“我那儿有粥。白粥。”

简安跟在他身后,被他牵着。阳光从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两个影子上面。简安低头看着权晋的手,那只手很大,很稳,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扣住,扣得很紧。

他想起第一次见权晋的时候,这个人受了伤,靠在树边,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他变成小狐狸跑过去,权晋伸手摸他的脑袋,他吓得蹬了他一脚。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后来,他在会同馆里住了一个月。每天躲在走廊拐角,看权晋坐在窗前写字。权晋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有时候写了一半又划掉,揉成纸团扔了。他就站在拐角后面,看着那些纸团,想捡又不敢捡。

他走的那天,在信封上写了三遍“考得不错”,才挑了一个笔画抖得不太厉害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只是觉得,这个人一定会来找他。

然后权晋真的来了。

他站在小院外面,推开门,走进屋子,蹲下来摸那个狐狸窝。他在树下站了很久,摸了摸那行字。他把银子压在石头下面,压得很结实。

他刻了“明年再见”。

简安把银子刨出来的时候,在爪子里握了很久。银子被捂得温温的,就像权晋的手。

他跑进林子的时候,破军在后面喊他。他应了一声,把银子重新埋好,撒腿跑了。

但现在他不用埋了。

他跟着权晋走,手被牵着,掌心贴着掌心。他想,这就是善缘吧。善缘是欠着,一直欠着,欠一辈子。

到了县衙后院,权晋推开房门,让简安先进去。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果然摆着一碗白粥,还有一碟酱菜。

简安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温的,刚刚好。

权晋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粥。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腰上那块玉牌,以后不用摘了。”

简安含着粥抬头看他,嘴里鼓鼓的。

“留着。”权晋说,“算我收下了。”

简安把粥咽下去,耳朵尖又红了。他低下头,小声说:“那银子呢?”

“银子也收下了。压在树下,什么时候想用了再去拿。”

简安忍不住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权晋看着他,伸手把他嘴角的一粒米擦掉了。

“慢点吃。”他说,“明天带你去见小蒲。他要是知道你来了,肯定又要啰嗦半天。”

简安点了点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

窗外暮色渐深,远处传来衙役们收工的说话声。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坐着,面对面。桌子上的油灯点起来了,火苗小小的,晃晃悠悠的。

简安看着那盏灯,忽然觉得,下山真好。

第二天一早,小蒲果然啰嗦了半天。

“少爷!你怎么不早说!君家小公子来了!我这就去收拾客房!哎呀不对,客房还没收拾,我去找被褥——”

“不用客房。”权晋说。

小蒲愣了一下。“那睡哪儿?”

权晋没回答,低头继续看公文。小蒲看看他,又看看站在旁边的简安,忽然明白了什么,嘴巴张得老大。

“少爷,你们——”

“去把东厢房收拾出来。”权晋打断他,“以后他住那儿。”

小蒲的嘴合上了,又张开了。最后他什么也没问,转身跑了出去。跑了一半又折回来,朝简安鞠了一躬。

“君公子好!君公子以后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简安被他逗笑了,点了点头。“谢谢。”

小蒲傻笑着跑了。

简安在浔阳县衙住了下来。白天权晋在前院审案理事,他就在后院待着,有时候帮小蒲整理文书,有时候去街上买菜。他做饭的手艺一般,但权晋从来不挑,做什么吃什么。

有一次他炖了一锅汤,盐放多了,咸得他直皱眉。权晋却面不改色地喝了两碗,喝完还说了句“不错”。

简安尝了一口汤,差点吐出来。“你骗人,这么咸你还说不错?”

权晋放下碗,看着他,“你做的,都行。”

简安的耳朵又红了。他端着汤碗跑进厨房,又加了半锅水重新煮。

日子过得很慢,很稳。权晋每天早起上衙,晚上回来吃饭。

吃完饭他坐在灯下看公文,简安就窝在旁边的榻上看书。有时候看着看着睡着了,权晋就把他手里的书拿走,给他盖上薄毯。

有一回权晋半夜醒来,发现简安不在榻上。他披衣出去找,在后院的槐树下看到了他。简安坐在石凳上,仰着头看月亮,身上只穿着单衣。

权晋走过去,把外衫披在他肩上。

“睡不着?”

“嗯。想我哥了。”

权晋在他旁边坐下来。“他在哪儿?”

“不知道。他送我下山之后,就回山里了。”简安低下头,“他说有事就喊他,但我喊了,他没应。”

权晋沉默了一会儿。“他是故意的。”

“什么?”

“他想让你自己走。他一直在暗处护着你,但如果你不喊他,他就不出现。”权晋看着月亮,“他是在告诉你,你可以自己站着了。”

简安愣住了。他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哥那个人,总是这样。”

“什么样?”

“看着什么都不管,其实什么都知道。”简安把外衫裹紧了些,上面有权晋的味道,“他早就知道我喜欢你。”

权晋偏过头看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次下山回去的时候。我变成小狐狸去见你,回来之后一晚上没睡着,在院子里转来转去。他坐在门口看我转了一夜,第二天跟我说,‘你要喜欢,就去。’”

“你怎么说?”

“我说我才没有。”简安的脸又红了,“他也没拆穿我。后来第二次下山,他就一直跟着我。那次在你客栈外面,他其实就在对面房顶上。”

权晋想起来了,在会同馆的那个晚上,他推开窗往外看的时候,总觉得屋顶上有什么东西,但仔细看又什么都没有。

“他一直都在。”简安说,“只是你看不见。”

权晋点了点头,他伸手把简安的手拉过来,握在掌心里。简安的手还是有点凉,但比第一次见的时候好多了。

“以后不用他护了。”权晋说,“我护着你。”

简安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星星。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权晋的肩膀上。

“你说的话,不能反悔。”

“不反悔。”

槐树上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响着,月光洒在地上,照出两个挨在一起的影子。

第二年春天,浔阳山上,那棵老树下面。

权晋和简安一起上了山。简安穿着那件月白长衫,腰间挂着玉牌。权晋低头看着树上的刻痕,上面两行字还在——“浔阳权晋,欠善缘一个。”和“明年在来。”

他从怀里摸出小刀,在那两行字下面又刻了一行。

“善缘已还,两不相欠。”

简安站在旁边看着,撇了撇嘴。“谁说不欠了?”

权晋回头看他。

简安抱着胳膊,昂着头,鼻尖朝天。“你还欠我一样东西。”

“什么?”

简安指了指自己的嘴唇。“你从来没亲过我。”

权晋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伸手把简安拉过来,低头吻了他。

很轻的一个吻,像落在花瓣上的露水。

简安闭上眼睛,手攥着权晋的衣摆。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敲鼓。

分开的时候,权晋的耳朵有点红。他别过脸,假装在看树上的刻痕。

简安看着他红着的耳朵尖,忍不住笑了。

“权晋,”他喊他的名字,“你耳朵红了。”

“没有。”

“就有。”

权晋转过头来,看着他。简安笑得眼睛弯弯的,阳光洒在他脸上,白得发光。他伸出手,把简安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安安。”

“嗯?”

“我们回家。”

简安点了点头,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

他们一起往山下走。春天的山道上,槐花开得正盛,香气铺了一路。走到山脚的时候,简安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山腰的小院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树影和暮色。

“怎么了?”权晋问。

“没什么。”简安转过头,握紧了他的手,“走吧,回家。”

他们走了。山道上只留下两个挨在一起的影子,越来越长,越来越远。

灌木丛后面,一只雪白的狐狸蹲在那里。它看着那两个背影,尾巴轻轻摇了摇,然后转身跑进了林子深处。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槐花的甜香。远处传来破军的声音。

“安安,回家了!”

简安应了一声,撒开腿往山下跑。权晋在后面喊他慢点,他不听,跑得飞快,月白色的长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他跑了一阵,又折回来,拉着权晋的手一起跑。

“快点!我哥在等我们!”

权晋被他拽着,跑得踉踉跄跄。他看着简安的笑脸,忽然觉得,所有的路都值得。

他们跑进春天里。跑进阳光里。跑进一个叫做“以后”的地方。

老树上的刻痕在阳光下静静躺着,三行字,一行比一行深。

第一行是欠,第二行是还,第三行是——

两不相欠,却也不离分。

风一吹,槐花落了一地。花瓣盖住了石凳,盖住了树根,盖住了那些刻在木头上的字。但字是刻在木头里的,盖不住。

就像有些缘分,刻在心里,也盖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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