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推开正厅大门的时候,顾景辞和苏婉月正在吃早茶。
一个端盏撇沫,一个捧碗小口抿着,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后院。沈清棠站在门口看了一息——前世她就是这样站在门外,看着他们两个人坐在她的位子上用她的碗筷。那时候她忍了。这一世,她不打算忍了。
侯爷。
侯爷,姐姐昨夜一夜没睡吧?她声音轻得像怕惊了什么,都是我不好。若姐姐实在容不下我,我带着孩子走就是了。
顾老夫人坐在上首,闻言沉了脸:她敢。侯府的正妻,连个身怀六甲的妹妹都容不下,传出去像什么话?
母亲说得是。顾景辞搁下茶盏,我已经想好了,给婉月一个贵妾的名分——
贵妾?沈清棠从门口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侯爷是在和我商量,还是在通知我?
顾景辞皱了皱眉。他预想过红着眼眶的、冷着脸的、甚至哭闹的——唯独没料到她这副模样。
前世她也走进过这间正厅。那一次她是哭着进来的,跪在地上求他给个说法。他说了什么来着?你冷静想想。
这一世,她不打算再跪了。
清棠,坐吧。顾老夫人先开了口,昨夜的事,你可想明白了?
沈清棠没有坐。
她站在厅中央,目光从顾老夫人面上扫过,又落到顾景辞身上,最后看了一眼苏婉月——对方正怯怯地望着她,眼底含着恰到好处的泪光。
又来了。前世就是这一招,每次都刚刚好,柔弱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想明白了。沈清棠说。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叠得整齐的薄纸,展开。
顾景辞认出那是什么,脸色倏地沉了。
这是我们的婚书。沈清棠将它展平在掌心,顾景辞,永安侯,与沈氏清棠,缔结良缘,白首不离——三年前你亲手写的。
她转向顾老夫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侯府中馈的账目,婆母可曾过目?三年前侯府入不敷出,公中亏空三千两,是我拿陪嫁填的。婆母去年染了风寒卧床半月,是我在榻前伺候的。侯府上下打点朝中人情往来,哪一桩不是我在幕后操持?
前世她一个字没提。换来的是什么?冷院,毒酒,死后碑上四个字——善妒失德。
三年。管家理财,侍奉婆母,替侯爷打点同僚——每一笔,每一桩,府中的账册记得清清楚楚。
没人接话。
沈清棠将婚书轻轻搁在桌上。
所以今日,我要和离。
三个字落地,正厅里连茶盖碰杯沿的声响都没了。门口的婆子端着点心盘子愣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顾老夫人猛地一拍扶手,茶盏磕在桌沿上碎成两半,碎瓷溅了一地,谁给你的胆子说这种话?女子嫁了人,就要以夫家为天!你闹了一宿还不够,非要闹得外人看侯府的笑话?
婆母说得对,我是该顾着侯府的体面。沈清棠拿起了桌上的婚书,所以我不是不能容人——是既然侯爷心有所属,我不强留。这个位置,我让给需要的人。
苏婉月猛地抬头,面色煞白:姐姐!我没有那个意思,姐姐不要因为我——
沈清棠没有看她。
她举起了那张薄薄的纸。
动作很慢。当着所有人的面,从中间撕开。
再叠起,再撕开。
一下,两下,三下。
门口伺候的小厮瞪直了眼,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住。廊下经过的管事妈妈脚步定住,拂尘落在地上都没弯腰去捡。碧荷站在沈清棠身后,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三圈,硬是一滴没掉。
碎纸从指间簌簌落下,散了一地。有一片翻了个面,上面依稀可辨二字的残迹。
你——你怎么敢!顾老夫人声音拔高了,撕毁婚书,大逆不道!
不是休弃,是和离。沈清棠拍了拍指尖的纸屑,婚书已毁,我会亲自递文书到衙门,该走的程序一步不少。
沈清棠!
顾景辞的椅子在青砖上划出刺耳的一声。他站起来,盯着地上的碎纸,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想清楚了?和离之后你就是弃妇,满京城谁还会娶你?
弃妇。
前世她信了这句话。忍了三年,让了三年,换来的是冷院里一碗加了料的药汤。
沈清棠对上他的眼睛。
我想清楚了。她一字一顿,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侯爷——身后传来一声细弱的惊呼。苏婉月身子一软,倒在椅子里。
快,去请大夫!顾老夫人慌忙吩咐。
顾景辞三步并两步冲过去,弯腰将苏婉月打横抱起。在门槛前脚步顿了一顿——像是想回头看沈清棠一眼。
沈清棠已经走到了厅门口。
她背对着身后的混乱,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明日我会搬到偏院。和离文书办好,我就离开侯府。
——
当日傍晚,她搬进了偏院。
天色暗下来之后,偏院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清棠。顾景辞站在门外,你冷静想想。
沈清棠坐在灯下整理账册,笔尖没有停。
我很冷静。她说,比这三年任何时候都冷静。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很久,终于远去。
沈清棠写完最后一笔,合上账册。
——
侯府后罩房,苏婉月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张刚送来的字条。
字条上只有六个字:她要和离。速决。
苏婉月把字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纸灰落在铜盆里,卷曲着碎成黑末。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花笺上写了几个字,折好交给门外的丫鬟:送到城南铺面,让方伙计明天一早转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