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房内的油灯跳了一下,映在书吏脸上的光影跟着晃了晃。
沈清棠没有急着开口。她将手中那卷残损的旧档放回桌案,指尖压在那道撕裂的边缘上,缓缓摩挲了一下。纸茬毛糙,纤维已经发黄变脆,绝非新近所撕。
上个月。她抬起眼,看向站在桌案对面的书吏,谁来看过?
书吏姓吕,在档房当差近十年,向来是个谨小慎微的人。此刻他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拇指不安地互相搓着,目光落在沈清棠手边那卷旧档上,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碧荷站在一旁,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道:吕书吏,王妃问你话呢。
吕书吏咽了一下,低声道:王妃恕罪,小人不是不说,是……那人的来路,小人不好多嘴。
来路?沈清棠将旧档往前推了推,语气很平,你只管说,你看见的是谁,拿的是什么帖子。其余的事,我来判断。
吕书吏又犹豫了一瞬。
沈清棠看着他,没有催。她深知这种在档房混迹多年的小吏,最怕的不是上头的问责,而是说错话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逼得太急,他反而会把嘴闭得更死。
沉默了片刻,她换了个说法:吕书吏,你在档房当了多少年差?
九年。
九年里,档房出过几次纰漏?
吕书吏脸色微变:……三次。
三次纰漏,两次是登记不清,一次是卷宗受潮。沈清棠来之前查过档房的旧账,没有一次是你的责任,对不对?
吕书吏没有否认。
我不问你罪,只问你见过谁。沈清棠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你照实答,出了这间屋子,这话烂在我肚子里,不会传到第二个人耳中。
吕书吏的肩膀松了一松。他垂下头,盯着自己脚前的青砖地面,终于开了口。
上个月十七,有个人拿着永安侯府的旧帖来调档。帖子是早年的样式,上头盖的印是真的,但早已过了使用年限。
沈清棠眉梢微动,没有打断他。
小人当时就觉着不对,可那帖子上的印做不得假,按规矩不能拒。吕书吏搓了搓手指,那人进了档房,翻了半个时辰,最后调走的就是王妃手中这卷汝南转运司的旧档。
他翻了哪些内容?
主要就是转运司那几年的税粮记录和核验文书。吕书吏顿了顿,看完之后,他只问了小人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核验清单还在不在?
沈清棠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核验清单——就是眼前这卷旧档中被撕走的那一页。这个人不是随手翻看,他是冲着清单来的。而且他问的是还在不在,不是有没有。
这意味着,他早就知道清单可能不在。
她压住心底翻涌的念头,继续问:那人什么模样?
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穿的是素色直裰,不像是侯府正经主子。腰上别着一块腰牌,刻的是顾家二房的字号。吕书吏回忆着,不过他有一个特征,小人记得清楚——他用左手拿笔登记。
左手。
沈清棠脑中浮现出一个名字,但她没有说出来。
顾景远。顾家二房的嫡长子,惯用左手。她曾在侯府家宴上留意过,他端杯、执箸,用的都是左手。
但她不能凭一只手就下断言。顾家上下百余口人,用左手的不止他一个。
他登记的时候,写的是什么名字?
吕书吏转身从身后的木架上抽出一本簿册,翻到中间一页,推到沈清棠面前。
沈清棠低头看去,上头用墨笔写着一行字:上月十七,顾成安,调阅汝南转运司旧档,卷号叁佰壹拾柒。
顾成安。
这个名字她没见过。既不是侯府主子,也不是几房有头有脸的管事。
这人是顾府的管事。吕书吏像是看出她的疑惑,主动补了一句,不过不是府里头正经管事的,好像是在外头跑腿办差的那种。以前没来过档房,就那一次。
沈清棠将簿册上的信息逐一记下:顾成安,上月十七,左手,素色直裰,侯府旧帖。
旧帖还在不在?
在。小人收了档,夹在存根里。吕书吏翻出那张帖子递过来。
沈清棠接过来看了一眼。帖子是早年的样式,纸质和印色都对得上,但盖的印是真的,早已过了使用年限。帖子背面有一行极淡的铅笔痕迹,像是被人擦过,勉强能辨认出两个字。
二房。
她将帖子收好,对吕书吏道:今日的话,你记住。若有人再来问,你就说什么都不记得了。
吕书吏连连点头。
沈清棠站起身,碧荷替她拢了拢披风。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问了一句:他走的时候,把那卷旧档带走了吗?
没有。吕书吏很肯定,他在档房里看完,原样放回去了。只有一样——他放回去的时候,小人觉得那卷档比拿出来的时候薄了一点。
沈清棠的目光落回桌案上那卷残损的旧档。
薄了一点。
核验清单就是在那之前被撕走的——或者说,在那之前就已经不在了。顾成安来档房,或许不是来撕清单的,而是来确认清单是否被人发现缺失。
他确认了。清单确实不在了。
然后他走了,什么都没带走,什么都没留下。
干干净净。
***
永安侯府,外书房。
顾景辞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印鉴清册。
册子是周安从库房深处翻出来的,上头记录着建和三年至建和五年间,侯府与各州府衙往来的公文用印情况。其中有一页,夹着一张汝南转运司的收文回执,上面盖着侯府的私印。
这张回执,和汝南的账对不上。顾景辞用手指点着那枚印鉴,语气沉得像压了块石头,建和三年秋,汝南转运司报账税粮三万四千石,可侯府收到的回执上写的是两万八千石。差了六千石。
周安站在书案侧面,低着头道:侯爷,这事当年是老太爷经手的,账面上的数……
我不是问你账面上的数。顾景辞打断他,我是问你,这枚私印是谁盖的。
周安看了一眼那枚印鉴,没敢接话。
顾景辞将清册合上,推到一边。他的表情说不上难看,但眉宇间压着一股冷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查顾成安。他说,他上个月用侯府旧帖去了档房,调阅汝南转运司的卷宗。我要知道他看了什么,拿了什么,又替谁办的差。
周安应了一声,又迟疑道:侯爷,顾成安是二房外头的管事,平日里只管采买和庄上的事。他一个外围的人,怎么会拿到侯府的旧帖?
这正是我要你查的。顾景辞抬眼看他,旧帖是建和三年的,那时候管印信的是谁?
周安想了想:是前任长随刘奉。他建和四年就告老回乡了。
那就从刘奉查起。顾景辞站起身,还有,去顾成安住的地方看看。他住在城西槐安巷,你亲自去一趟。
周安领命,转身出了书房。
顾景辞独自站在案前,目光落在那本印鉴清册上。他伸手将册子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
六千石税粮的差额,一枚来路不明的私印,一个拿着旧帖去翻档房的外围管事。
这些事搅在一起,指向的方向让他不愿去想,却又不得不想。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顾景辞看着案上的汝南旧卷,忽然开口:
周安。
周安刚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侯爷?
别让旁人去。顾景辞说,你亲自去槐安巷。顾成安若还在,把人带回来。若不在,就把他屋里留下的东西,一样不落地带回来。
周安应声退下。
门被带上后,书房里只剩那本旧卷摊在灯下。顾景辞看着卷宗上被撕去的一角,指节一点点扣紧。
顾成安最好还在。
可他心里很清楚,能提前翻过档房的人,未必会等到他去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