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南转运司,建和元年冬。
沈清棠将这行字又看了一遍,指尖按在纸页上,没有移开。
烛火跳了两下,蜡油沿边缘淌下来,凝成一滩。她没有换蜡烛,也没有叫碧荷添茶。那张残页上的字迹她已经看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在确认同一件事——建和元年冬,汝南转运司经手过一批发往朔州的军需物资,而沈记绸缎行的账上,恰好在那个冬天多出一笔来源不明的进账。
巧合太多,便不是巧合。
她将残页折好压进袖中,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色沉黑,远处更鼓刚敲过四下。
碧荷。
外间传来窸窣声响,碧荷披衣而起,推门进来时眼眶还带着困意:王妃。
替我整理三份东西。沈清棠从妆匣下层取出一把钥匙,递给碧荷,第一份,沈记绸缎行建和元年冬至建和二年初所有异常账目,就是那些我标过红点的流水册子。第二份,永宁坊那张残页,连同我做的拓本。第三份,左手笔迹比对。
碧荷接过钥匙,困意已消了大半:王妃现在就要?
天亮之前。
碧荷没有多问,转身去了。
***
天色微明时,三份材料已经整齐摆在桌上。
沈清棠逐份翻阅,确认无误后,将材料分装进三个油纸袋,又在腰间佩好王妃金鱼袋和铺主印信。
碧荷看着她收拾,犹豫道:王妃要去大理寺档房?
汝南转运司建和元年的旧档按例归大理寺存档。沈清棠系好披风,我是摄政王妃,又持铺主印信,以旧案关联商号清查为由调阅,名正言顺。
要不要先禀报王爷?
不必。沈清棠推门出去,晨风灌进来,吹得灯笼晃了一下,他给权限就够了,查档的事,我自己来。
***
大理寺档房在寺衙西侧偏院,青砖灰瓦,两扇铁门常年紧闭。
沈清棠到时,档房刚开门。值守的书吏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人,姓吕,面相拘谨,见她递上金鱼袋和印信,反复核验了三遍,才躬身请她入内。
王妃要调汝南转运司旧档?吕书吏翻着登记簿,面露为难,建和元年的卷宗……年头有些久了,容下官查一查。
沈清棠将铺主印信放在柜台上:沈记绸缎行涉及建和年间一桩旧案,与汝南转运司经手的军需调拨有关联。我需调阅转运司建和元年冬季的存档,烦请吕书吏行个方便。
吕书吏看了看印信,又看了看她,点了点头:王妃稍候。
他转身进了内库,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抱出一摞灰皮卷宗,放在柜台上。
汝南转运司,建和元年十月至十二月。吕书吏将卷宗摊开,手指点在最上面那册的封条上,顿了顿,王妃,有一事下官须先说明。
请讲。
这卷宗的封条,有二次开封的痕迹。吕书吏指着封条边缘,原本的火漆封是完整的,但您看这里——有人揭起过,又重新封了回去。手法不算粗糙,但火漆颜色深浅不一,下官管档房十一年,这种痕迹不会看错。
沈清棠低头细看。封条果然有两层火漆,底下那层颜色略深,上面那层偏浅,边缘有细微的翘起。
何时发现的?
下官接手时便是如此。吕书吏退后一步,王妃请自便,下官在外间候着。
***
沈清棠在档房内侧的长桌前坐下,将卷宗按时间顺序摊开。
建和元年十月,汝南转运司的日常公文:粮草调度、驿站修缮、官员考核。她快速翻过,目光在每一页的数字上扫过,没有异常。
十一月,开始出现军需调拨的记录。发往朔州的棉衣三千件,军粮八百石,铁器两百斤,另有药材若干、帐篷布匹各数十匹。每一笔都有签押、有核验章、有经手人画押,流程严整,看不出破绽。
沈清棠从油纸袋里取出沈记绸缎行的流水册子,摊在旁边逐页对照。绸缎行不贩棉衣,不卖军粮,更不经手铁器——但账上那几笔代客采买的进账,金额恰好能覆盖这批物资的采办费用,时间节点也一一吻合。
她翻到十一月下旬。
手指触到纸页边缘时,她停住了。
那一页的右下角,有一道撕裂的痕迹。纸页从装订线处被扯走,只留下靠近书脊的窄窄一条。撕口毛糙,纤维已经发黄变脆,不是新近撕的——至少有两三年。
沈清棠将残条小心拈起,凑到窗边的光线下。
撕口边缘,有半个字。
笔画残损,但结构尚可辨认。竖笔粗壮,横折分明——像是字的右半部分,又像是字的水旁残痕。两个字的上半部结构相近,仅凭这半个残字,无法断定。
她没有急于下结论,而是将残条原样放回,继续往后翻。
十二月的卷宗完整无缺,记录着年末盘点、关防印使用日志、官员交接。沈清棠逐页细看,将涉及物资调拨的部分一一记下。
翻完最后一册,她起身走到外间。
吕书吏。
吕书吏闻声进来:王妃有何吩咐?
建和元年十一月下旬那卷,有一页核验清单被撕走了。沈清棠指着摊开的卷宗,我要抄录这卷所有相邻页——前十页、后十页,连同那页残条,一字不落。
吕书吏面露难色:抄录旧档需大理寺卿批准……
沈清棠将铺主印信往前推了推:铺主印信调阅旧案关联卷宗,抄录权在印信权限之内。若吕书吏不放心,可以加盖档房存档章,注明抄录用途。
吕书吏看了看印信,又看了看她的神色,终究点了头:下官这就安排。
他转身去取纸笔,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王妃。
吕书吏背对着她,声音压得很低:这卷宗……上个月有人来看过。
沈清棠的手指微微一顿。
何人?
吕书吏回过头,目光闪烁了一下:一位持永安侯府名帖的幕僚。他说奉侯爷之命,查阅建和年间旧档。下官照例登记了——但他看的那几册,恰好就是汝南转运司建和元年冬的卷宗。
晨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簌簌作响。
沈清棠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半截残字上,很久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