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顾景辞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十几份文牒抄件和一张朔州旧案的卷宗摘要。他已经在这间屋子里关了三日,除了周安,不见任何人。
苏婉月的铜扣、朔州的时间线、顾景远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每一条线索都指向一个他不愿面对的方向:有人在很早之前就布好了局,而他到现在才看见棋盘的全貌。
铜扣的铸造年份,比他和沈清棠成婚还早四年。
朔州旧案发生的那一年,他尚在边关领兵,根本不在京城。文牒已经证明了这一点。那么铜扣是怎么到苏婉月手里的?顾景远又是从哪里知道朔州的事?
这些问题像钝刀割肉,一点一点磨着他的耐心。
他放下卷宗,揉了揉眉心,叫了一声:周安。
门外的周安应声进来:侯爷。
去库房,把老侯爷的旧档搬过来。
周安愣了一下:老侯爷的旧档?那些东西封了快十年了,侯爷要找什么?
苏婉月手里的铜扣,朔州的旧案,全是指向更早的年代。顾景辞的声音发沉,我父亲在世时,侯府和外面到底有过什么往来,我要一笔一笔看清楚。
周安张了张嘴,没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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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周安带着两个小厮搬来了四口樟木箱子。
箱盖上的铜锁已经生了绿锈,周安拿钥匙一把一把拧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册子和文书。有些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一碰就碎。
这是老侯爷书房里封存的全部旧档,按年份排的。周安指着箱子说,最底下那口是书信和契书,上面三口是账册和来往文函。
顾景辞没说话,从最上面一口箱子开始翻。
头两箱多是寻常事务——田庄收成、人情往来、年节送礼的单子。他翻得很快,目光扫过一行行工整的字迹,没有看到任何和苏婉月或朔州有关的内容。
第三口箱子里,开始出现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几本薄薄的私账册子,封面没有题签,内页的字迹也不是府中账房的手笔。顾景辞翻开第一本,逐页细看。
册子里记的是几笔数额不小的银钱进出,对手方不是侯府惯常合作的商号,而是几个他从没听过的名字:恒丰钱庄、永昌号、沈记绸缎行。
他翻到沈记绸缎行五个字时,手指停住了。
沈家。
他把那页翻过去又翻回来,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账册上清清楚楚记着:永安侯府每季从沈记绸缎行支取银两,数目从三百到八百不等,持续了至少三年。名目写的是绸缎采买,但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一个侯府正常的衣料开销。
这不是买绸缎的钱。这是别的什么。
他继续往后翻。账册的最后几页夹着一张对折的纸,纸质比账册用的更厚实,折痕处已经磨损发白。
顾景辞小心地展开。
是一份旧契。
契约的格式很正式,条款写明三方合作经营某项买卖,利润按四三三分成。末尾落款处,盖着三枚印章。
第一枚,他认得——永安侯府的私印,和他现在用的那枚一脉相承,只是印文略有不同,是老侯爷那一代的制式。
第二枚,沈家的印。方正规矩的商号印鉴,刻着沈记绸缎行五个字。
第三枚——
顾景辞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枚印章上,眉头慢慢拧紧。
这枚印比前两枚都要大一号,印文是篆体,笔画繁复,他辨认了片刻,只看清了最后两个字,像是……司监。中间的字号被墨迹洇开,模糊成一团。
但真正让他觉得不对劲的,是印泥的颜色。
前两枚印用的是寻常商号和私宅的朱红印泥,颜色偏暗偏沉。而这第三枚印,用的是极鲜亮的朱砂红,色泽浓正,即便过了近十年,纸面上的朱色依然饱满刺目。
这种朱砂红,他在边关见过。那是官署行文时才用的印泥,普通商号根本弄不到,也不敢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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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景辞把旧契放在案上,盯着那三枚印章看了很久。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他一直以为,沈家和侯府的关系,是从他和沈清棠成婚才开始的。沈家出钱,侯府给出身,一桩各取所需的姻亲,明明白白。
但这份旧契上的时间,比他的婚期早了整整六年。
六年前,他父亲还在世。侯府就已经在和沈家做生意了。不,不只是生意——这份三方契约的条款写得极其隐晦,分成比例也不对等,沈家拿的是最少的那一份。
沈家出钱出力,拿三成,侯府拿四成,剩下三成归那个盖官印的第三方。
这不是合作,这是沈家被人架着走。
他父亲知道。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他整个人发僵。他父亲知道,他的母亲大概率也知道。而他这个长子,竟从未听父亲提过这些旧账。
满府上下,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周安。
周安一直守在门口,听见叫唤立刻上前。
老侯爷在世的时候,有没有在你面前提过沈家?
周安想了想,摇头:老侯爷从不在小的面前谈生意上的事。
那母亲呢?母亲知不知道库房里这些旧档?
周安面露难色:这个……小的不敢妄猜。老夫人的事,小的向来不过问。
顾景辞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再追问。周安跟了侯府两代人,有些事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
他低头重新看向那份旧契。
父亲在利用沈家。侯府在利用沈家。从他成婚之前就开始利用。而他娶沈清棠这件事本身,或许也只是这盘棋里的一步。
他不肯承认自己愧疚。他更愿意把胸口那股火叫作愤怒——愤怒自己被人蒙在鼓里。和离是沈清棠自己提的,嫁妆也是她拿着账册一笔笔从侯府拿回去的;这些事实越清楚,他越不愿细想自己当初做过什么。眼下他只盯着苏婉月,因为她骗的不只是他,还有侯府最在意的体面。
他母亲在他面前提起沈家,永远是商户出身、配不上侯府的语气。他父亲在世时偶尔提到沈记绸缎行,也只是一句小本买卖带过。
小本买卖?沈家每季往侯府送几百两银子,这叫小本买卖?
而那个拿三成的第三方是谁?盖着官印,用着官署朱砂,藏在这份契约背后整整十年——他父亲到死都没有告诉他。
顾景辞拿起那份旧契,凑近灯火,再次端详那枚第三方印章。
篆体笔画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中间几个字依然辨认不清,但末尾的二字他现在看得更确切了。
司监。
大周朝带二字的官署不多。内府司监、都水司监、市舶司监——每一个都牵扯着不同的权力和利益。
而这枚印泥的朱砂红,在灯火映照下泛着一层近乎凝血的暗光。
这不是一个普通官署的印。能用这种品级朱砂的,要么是四品以上的实权衙门,要么——是某个有官方背景、但不方便以官署名义出面的人。
顾景辞慢慢放下旧契,靠在椅背上。
侯府的问题,远不止苏婉月和孩子。
他父亲留下的,是一笔烂账。而这笔烂账的另一头,牵着一个他至今看不见的对手。
灯火跳动了一下,那枚朱砂红的印章在纸面上明明灭灭,像一只不肯闭合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