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府的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兵,左耳缺了半块,据说是早年跟着谢玄临北征时留下的。他拦人的姿势也带着军中的习惯——右臂横挡,不推不搡,但纹丝不动。
侯爷请留步。老兵面无表情,王妃的院子不在外院会客之列,容小的先进去通禀。
顾景辞站在阶下,没有发作。他知道这是规矩。摄政王府不是永安侯府的后花园,他更不是这里的常客——准确地说,他上一次踏进这扇门,还是半年前送嫁妆单子的时候。
有劳。他只说了两个字。
老兵转身进去,脚步很快。
顾景辞等在影壁前。三月的风从东面灌进来,带着槐花将开未开的涩味。他怀里揣着那份旧契,贴着胸口,纸页已经被体温捂得微微发潮。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一个穿青衫的管事出来,朝他拱了拱手:侯爷请随我来,王妃在花厅等。
不是正堂,不是书房,是花厅。顾景辞听懂了这个安排的意思——花厅是待客的地方,有茶有水,光明正大,但也仅此而已。
他跟着管事穿过两进院子,经过一道抄手游廊时,远远看见东厢房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玄色常服,身量极高,正低头翻看手里的一本册子。
是谢玄临。
顾景辞脚步微顿。但谢玄临没有抬头,身旁的随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隐约飘过来几个字:王爷知道侯爷来了,吩咐不必打扰。
顾景辞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
花厅里点着两盏灯,光线不算明亮,但足够看清桌上的东西。
沈清棠坐在账桌后面。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窄袖衫子,头发挽得很简单,只簪了一支银钗。桌上没有茶点果盘,只有两摞账册、一方砚台、一把算盘,和几张摊开的纸。
顾景辞在她对面坐下。
这是他们和离之后,第一次坐在同一张桌子前。桌子不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但谁都没有往前靠的意思。
侯爷来此,所为何事?沈清棠开口,语气和对待任何一个外客没有区别。
顾景辞没有寒暄。他从怀里取出那份旧契,展平,推到桌面中间。
这是我在父亲书房暗格里找到的。
沈清棠低头看去。那是一份泛黄的契书,纸角磨损严重,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又被小心地藏了很多年。契书的条款写得极其隐晦,只写明三方共同经营一批经汝南转运线入京的货物,利润按四三三分成。契书末尾落着三枚印:永安侯府私印、沈记绸缎行商号印,以及一枚篆体官印。
沈清棠的目光没有停在条款上,而是落在了那三枚印上。
第一枚,永安侯府印。朱红方正,是侯府正式用印。
第二枚,沈家族印。比侯府印小一圈,印泥颜色略浅,是建和年间商号通用的制式。
第三枚印让沈清棠的目光停住了。那是一方官印,印文篆体,刻的是汝南转运使司核验专用。官印盖在最右侧,位置略高于前两枚,意味着这份契书经过了官方核验备案。
三印俱全,这是一份完整的、具有律法效力的正式契书。
三枚印。沈清棠说。
三枚印。顾景辞重复。
沈清棠没有急着评论。她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个木匣,打开,拿出两张纸。
第一张是那半片烧纸——从顾成安住处抄出来的,边缘焦黑,上面残存的字迹清晰可辨:转运司左签沈记。
第二张是她从沈家旧账房里找出的左手笔迹样本。
她将两张纸并排放在旧契旁边。
你看这里。她指着烧纸上的二字,又指向旧契上沈家族印旁边的签押,这两个字,起笔都是横折向右下压,收笔不上挑。这是左手写字的特征——右手写字,竖钩末尾习惯上挑,左手不会。
顾景辞盯着那两处笔迹看了片刻。他不懂账目,但他认字。两个字的写法确实不同寻常。
左手改账。他说。
沈清棠点头,沈家族印旁边的签押不是父亲本人的笔迹。父亲右手执笔,签押从来都是标准行书。这份契上的签押是左手仿写的,仿得很像,但瞒不过逐笔比对。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缺了一样东西。
核验清单。
沈清棠抬眼看他。顾景辞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接上了这句话。
转运司核验过的契书,按制应附一份核验清单,记录经手官员姓名、核验日期和存档编号。这份契上没有。
你也查到了。沈清棠说。
顾成安离开前烧过一批东西,这半张纸是烧剩下的。顾景辞看了一眼那半片烧纸,他住在侯府外院,没有理由接触转运司的文书——除非有人经他的手处理过。
沈清棠将所有纸张重新排列在桌面上。旧契居中,烧纸在左,笔迹样本在右。三条线索像三根线,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在了一起。
汝南转运司。顾家旧契。沈记铺号。左手改账。缺失的核验清单。
指向同一条线。沈清棠说。
顾景辞没有反驳。事实就摊在桌面上,由不得他反驳。
花厅里安静了一阵。外面有风,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一下,光影在墙壁上摇摆。
顾景辞先开了口。
我父亲留了这份契,却没告诉我。
他的声音很低,不像是在对沈清棠说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还没有完全消化的事实。永安侯顾崇山在世时,从未对儿子提起过汝南转运司的事,更没有提起过沈家名下有一间叫的铺号曾与侯府合伙做过那笔转运线的生意。
沈清棠没有安慰他。
她只是说:你不知道,不代表沈家没有替侯府背账。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准,也扎得深。
顾景辞的下颌绷紧了。他垂下眼,看着桌上那份旧契,看着那三枚印——侯府印、沈家印、官印——沉默了很久。
他想发火。两个字几乎是在说永安侯府欠了沈家的,说顾家占了沈家的便宜。但他不能发火。证据就在眼前,他发火就是心虚。
我不是来吵架的。他最终说。
我也没有跟你吵。沈清棠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我在说事实。
顾景辞吸了一口气,将旧契往沈清棠那边推了推。
这份契你拿去核对,我需要你手里那半片烧纸的拓本,还有左手笔迹的样本。
交换证据?
交换证据。
沈清棠没有立刻答应。她看着顾景辞的眼睛,看了几息。那双眼睛里没有旧情,没有软意,只有一个和她一样追查真相的人的冷静和克制。
可以。她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查侯府,我查沈家。谁也不许替谁遮。
这句话的分量,顾景辞听懂了。她的意思是:如果你查到你父亲有问题,你不能隐瞒;如果我查到沈家有问题,我也不会遮掩。各查各的线,各担各的责。
他答应了。
沈清棠点头,将那半片烧纸和笔迹样本推到他面前。顾景辞将旧契推到她那边。
交易完成。
顾景辞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准备告辞。
沈清棠没有起身送他。她已经低下头,开始仔细翻看那份旧契。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分明,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辨认什么。
顾景辞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等一下。
他停步,回头。
沈清棠的手指按在旧契的右下角,就是第三方官印旁边的位置。她的指尖点着那里,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对的地方。
这里有一行旁批。
顾景辞走回来,俯身去看。
在官印的右侧边缘,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几乎和印泥的纹理混在一起。如果不是灯光恰好从侧面照过来,如果不是沈清棠逐寸检查的习惯,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它。
那行字只有四个——
左签已验。
沈清棠和顾景辞同时沉默了。
左签。又是左签。那半片烧纸上烧剩的字里,就有二字。
这意味着,在某个他们还不知道的地方,有一个人,用左手签押,经手了转运司的核验,并且在旧契上留下了记号。
沈清棠慢慢将那行旁批的位置用指甲掐了一个浅浅的印记,然后将旧契合拢。
看来,她说,我们还差一个人。
顾景辞没有接话。他站在桌边,目光落在那份旧契上,眉间的褶皱比来时更深了一层。
花厅外,暮色已经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