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荷把那封信送进来的时候,沈清棠正在核对上月的王府用度册子。
信没有署名,外封只用了一张素面白笺,连火漆都没有。碧荷说是外院门上收的,夹在一摞寻常拜帖里,门房以为是哪家递来的私信,按例转送到了内院。
沈清棠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张短札,一页折了两折的旧纸。
短札上只写了六个字:永宁坊,不止一笔。
字迹工整,笔画干净,不是顾景远的手笔。沈清棠认得顾景远的字——他写字偏瘦,收笔极快,捺画总是拖得长。这六个字不是他写的,但递信的路径却值得琢磨。
信不是顾景远亲自送来的。但它走的是王府外院的收件渠道,夹在侯府近日递来的几封寻常文帖中间。如果是外人投递,门房会单独登记、单独呈报,不会混在侯府的帖子里。
也就是说,这东西是顾景远让人夹带进来的。他未必写了短札,但他一定知道这封信会经过王府的门房,会送到她手上。
沈清棠把短札搁在一旁,展开那页旧纸。
是一页供词抄件。
纸面泛黄,边缘有折痕磨损,墨迹沉暗,不像是新写的。她先看落款位置——没有签押,没有指印,末尾只抄到正文便断了。再看格式:开头写的是年月日、供述人姓名、所涉案由,底下分条列述,条目之间留有空行,与大理寺旧制的录供格式完全吻合。
供词内容指向朔州军需亏空案。
她一行一行读下去。供词提及朔州驻军的粮饷调拨,经汝南中转,再由永宁坊名下的几处铺面做账面分流。亏空数额不小,前后牵涉近三万七千两白银。供述人称,这些银子从军需账上走了一圈,最终落入了几个私设的户头,中间经手的人层层转托,很难追溯。
供词中间有一段,提到了一个沈姓旧官。
没有写全名,只说此人曾在汝南任职,与军需中转有关,替上头做过账面上的调度。供词中的措辞是账面经手——意思很明白:钱粮从他手上过了一道,最后去向不明,而他恰好是账面上最容易被追查到的那个人。
沈清棠读完这一段,没有变色,也没有放下供词。她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没有字迹,没有印章痕迹。
然后她重新从头看了一遍。
这一次看的不是内容,是细节。纸张是早年官署常用的楮皮纸,质地粗厚,与近几年的公文用纸不同。墨是松烟墨,不是坊间新制的油烟墨。格式上,年号、案由、供述人身份,排列方式与大理寺存档卷宗的规制一致。这些细节都说明,抄件所依据的原本,确实像是一份正经的官府供词。
但缺了签押。
一份正式的供词,末尾必须有供述人的画押或指印,有时还需录供官吏的签押。这一页什么都没有。它像是从一整套卷宗里单独抄出来的一页——抄录者保留了原格式,却有意省略了最关键的签押部分。
这意味着两种可能:一,抄录的人不敢让签押内容流出,因为签押上的人会暴露他的来路。二,签押本身就是一个不该被看见的名字。
无论哪一种,都说明这页供词抄件不是无心流出的。有人把它抄出来,送到她面前,是要引她去查。
王妃,要不要请王爷过来?碧荷看她半晌没开口,试探着问了一句。
先不急。
沈清棠把短札和供词收在一起,想了想,又拆开来看了一遍那张供词的末尾几行。抄录者在最后部分写得比前面潦草,像是赶着收尾。末尾两行的字迹尤其松散,有几个字模糊难辨。她凑近烛台,辨认了一会儿,目光停在其中一行上。
她没有说话。把纸重新折好,收进袖中。
去书房,请王爷见我。
——
摄政王府的书房在内院西侧,谢玄临到的时候正在批阅边报,案上摞着六部和兵部的移文。
沈清棠推门进去,他抬眼看了她一下,手里的笔没停:坐下说。
她没有坐,把短札和供词一并放在他案头。
谢玄临搁下笔,先看短札,再看供词。他看得很仔细,不像在读内容,更像在辨认纸张和字迹。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怎么看?
格式是对的。旧制供词的格式,从年号到案由到分条列述,都对得上。沈清棠站在案前,声音沉稳,但缺签押。是抄件,不是原件。抄得很讲究,连换行和留白都照原样录了,像是从卷宗里一页一页抄出来的。
谢玄临把供词放回案上,手指在纸边压了一下:你觉得这东西为什么送到你手上?
顾景远没有亲手送来。短札走的是王府外院的收件渠道,夹在侯府递来的帖子里。沈清棠把来路说了一遍,他给我的那张永宁坊凭证,是明面上的东西,让我看见一条线。这一页供词才是他真正想让我看的。
顾景远不是白送东西的人。谢玄临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确认的事。
我知道。沈清棠说,他把供词送到我手里,说明他知道我会查沈家。这是试探,还是递刀,我还没有定论。
谢玄临没有替她下判断。他靠向椅背,看着她: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清棠没有犹豫,怕的不是旧案牵到沈家——沈家当年到底做了什么,我自己去翻卷宗,总能查清楚。怕的是有人替沈家写好了罪名,而我到今天都不知道。
谢玄临沉默了片刻。书房里只有案上烛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去查可以。他开口,语调依旧克制,卷宗在大理寺,旧案封存多年,王妃要调阅,需得有一个由头。传出去就是摄政王府在翻旧案,动静不会小。
动静大才好。沈清棠说,暗中做了手脚的人,最怕的就是动静大。
谢玄临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反驳,也没有多叮嘱什么。他只说了一句:去吧。让陆平跟着,别一个人出入大理寺。
沈清棠欠身行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谢玄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妃。
她停步回头。
如果旧案里牵到沈家人,先回来。别在外面做决定。
沈清棠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
回到自己院中,她没有急着更衣出门,而是重新坐下来,把那页供词抄件又展在了灯下。
方才在谢玄临面前,她只说了格式和签押的问题。内容上最要紧的那一处,她没有提。不是有意隐瞒,而是当时还没有想好该怎么说。
供词正文里,沈姓旧官被提到了三次,每次都只以姓氏代称,没有出现全名。但末尾那几行潦草的字迹中,抄录者像是赶着收尾,漏抄了一段,又匆忙补了两行。那两行字迹松散,有几个字几乎辨认不清。
她方才在烛台下辨认了很久。
那行补抄的文字里,写着一个名字。
沈明礼。
碧荷端了盏热茶进来,看见她对着那页纸出神,轻声问:王妃?
沈清棠把供词放下,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经不太烫了,苦味在舌根处散开。
去把外院的灯点上。她把茶盏搁下,语气如常,今晚要出府一趟。
碧荷应声去了。
沈清棠独自坐在灯下,目光落在那页纸上。
沈明礼。她的父亲。七年前在汝南任通判,官阶不高,管的是粮运和仓场事务。他从来没有跟她提过朔州军需的事,她也从来没有问过父亲在汝南到底经手了什么。
而现在,一张来路不明的供词抄件,把他和朔州军需亏空案牵到了一起。
偏偏是在顾家内审的时候。偏偏是在她开始查永宁坊暗账之后。
这不像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