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安堂里的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顾景辞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盯着顾景远,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去:你这话什么意思?
顾景远没有躲。他站在堂中,身姿端正,像是来议事的,不是来求情的。
意思很简单。他抬起眼,看向顾景辞,兄长要查苏姑娘的孕期和入府前经历,这是侯府内宅的事,关起门来查,查清楚了,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没人会说侯府半个不字。
他顿了一下,话锋转了:但铜扣是从朔州带回来的东西,柳巷那条线,牵出来的是朔州来人,永宁坊的旧账里夹着朔州的条目——兄长若把这些全拎到一处来查,查的可就不是内宅丑事了。
这话说得清楚。
顾老夫人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她没出声,但眼神变了。她在算。朔州旧案牵涉太广,当年那笔烂账是怎么了结的,她比谁都清楚。侯府花了多少力气才把那件事压下去,她记得每一笔。如今顾景辞要翻苏婉月的底,翻着翻着,就会翻到朔州。
翻到朔州,就不是侯府关起门能收场的事了。
钱氏坐在下首,手里绞着帕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听不太懂这里头的弯弯绕,但她看得懂顾老夫人的脸色——大嫂没发话,就说明二小子说的话戳中了要害。
大嫂,钱氏到底忍不住,小声开口,景远说的,是不是有些道理?
顾老夫人没理她。
顾景辞也听懂了。他听懂了每一个字。
但他不愿退。
苏婉月是他院子里的人,孕期口径对不上,铜扣上又有朔州的暗记,柳巷的人证还没对上——他身为永安侯,连自己后宅的事都查不清楚,传出去算什么?
景远,顾景辞压着声音,你少拿朔州的事来搅局。我查的是苏婉月,不是朔州旧案。
兄长查的是苏婉月,顾景远接话接得很快,可苏婉月身上绑着的东西,不止是苏婉月。铜扣哪来的?柳巷的接生婆谁找的?永宁坊那笔银子走的谁的账?兄长往下查,一条线拽出来,牵的可不是一个丫头。
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钉在堂上:
永宁坊那边,已经有人在翻了。摄政王府也没闲着,前些日子派了人去朔州地界上走动,兄长不会不知道。还有沈清棠——沈家那位姑娘,手里已经拿到了部分旧账,只是还没捅出来。
他看着顾景辞的眼睛:侯府越是急着切割,外面看着越像心虚。倒不如想清楚了再动手。
顾景辞猛地站起来。
椅子在地上擦出一声响。
你是在威胁侯府?
我是在提醒侯府。
顾景远的声音很稳。他没有退,也没有避让,就那么站在那里,和顾景辞隔着半丈远对视。
兄长是侯爷,侯府的脸面比我金贵。我不愿意看到兄长查一件事,查出十件事来,到头收不住。
苏婉月跪在堂侧的蒲团上,一直低着头。
她听着。每一句话都听进去了。
顾景远没有替她求情。从头到尾,他说的都是侯府,都是利害,都是朔州旧案的风险。他没有说过一句苏姑娘无辜,没有说过一句请兄长开恩。
他不是来救她的。
他是来保他自己的。
朔州旧案一旦翻出来,顾景远自己也在里头。他比谁都清楚,所以他要拦。拦的方式不是求情,是把事情的风险摊开给顾老夫人和顾景辞看——查下去,谁都别想干净。
苏婉月的手指微微收紧,覆在小腹上。她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在这间堂屋里她什么都不是,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唯一能做的,就是护住肚子里的孩子,然后等。
等他们吵出结果来。
顾老夫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嬷嬷端着茶走过来,小声提醒了一句老夫人,茶凉了,她才抬起手,摆了摆。
景远说的有几分道理。她开了口,声音不重,但堂里的人都听见了。
顾景辞转头看向她:母亲——
你先听我说。顾老夫人打断了他,苏氏的事,查。但不能这么查。你把她肚子里的孩子查清楚就行了,朔州的事、永宁坊的事、铜扣的事,先放一放。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顾景辞和顾景远两个人:
苏氏继续留在偏院,不准外传,不准任何人私下见她。周嬷嬷,你去交代,偏院的看守加一倍,送饭送水的都换成咱们自己的人。
周嬷嬷躬身应了:老奴明白。
母亲,顾景辞不甘心,柳巷的人证还没传到,行程也没对上——
顾老夫人看着他,行程和人证你继续查,但只查和孩子有关的部分。朔州旧案的事,一个字都不许沾。
顾景辞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他看了顾景远一眼,那一眼里的怒气压都压不住——他被这个弟弟将了一军,偏偏还退不得。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顾景远却没有就此收手。
祖母,他转向顾老夫人,语气恭敬,兄长要查行程和人证,孙儿没有异议。但既然要查,不如查个干净——永宁坊的旧账,也该一并理一理。
堂里又静了。
顾景辞猛地转过头来,盯着他。
顾老夫人也看着他。
旧账放在那里,早晚是个隐患。顾景远说,与其等外人来翻,不如侯府自己先理清楚,心里有数。哪些该留,哪些该销,哪些被人抄了底,总得有个底账。
他这话说得好听,但意思很明白:永宁坊的旧账,他手里有牌。侯府要是不让他参与,他就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顾景辞的脸色沉到了极点。
你——
兄长别急,顾景远微微侧身,我不是要替谁开脱。我只是觉得,既然事情已经闹到这个份上了,遮遮掩掩不如摊开了说。侯府上下一心,总比各怀心思强。
钱氏在旁边听得手心全是汗。她看了看顾景远,又看了看顾景辞,心想这兄弟两个是彻底撕破脸了。
顾老夫人没有立刻应声。
她端坐着,目光落在顾景远身上,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孙子。半晌,她问了一句话。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堂里没有人敢喘大气。
景远。
孙儿在。
顾老夫人的声音很慢,一字一字的:
永宁坊的账,到底有多少在你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