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远跨过门槛,目光先扫过堂中。
苏婉月坐在东侧,低着头,手搁在膝上。钱氏立在西边,身子微微前倾,像是随时要冲过来。周嬷嬷守在顾老夫人身侧,面无表情。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视线落在正座的顾老夫人身上。
他上前两步,撩袍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个头。
孙儿给祖母请安。一路风尘,未来得及先回院子换衣裳,失礼了。
顾老夫人没有立刻叫他起来。她打量了他两息——衣襟整齐,面色如常,看不出赶路的疲态,也看不出任何慌张。
起来,坐下说话。
顾景远谢过,站起身,这才转向顾景辞,拱手一礼:大哥。
顾景辞没应声,只看着他。
顾景远不以为意,自行在下首的椅子上落了座,顺手理了理袖口,姿态从容得像来串门吃茶。他又朝钱氏微微颔首:母亲也在。
钱氏嘴唇抿了抿,点了下头,没吭声。
周嬷嬷奉上茶。顾景远接过来抿了一口,赞了声好茶,搁在手边小几上。
堂中安静了一阵。窗外有风,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影子投在窗纸上,一晃一晃的。
还是顾景辞先动了。他从案上拿起那枚铜扣,推到顾景远面前的桌上。
你的?
铜扣不大,搁在紫檀案面上,锈迹斑驳,磕碰的痕迹清晰可见。
顾景远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拿起来翻了翻,指腹蹭过扣沿,又看了看扣眼处的磨损。他的动作不快,像是真的在辨认一件没见过的小物件。片刻后他把铜扣放回原处。
边关铜扣,常见。他语气随意,朔州、云州、宁州三关驻军二十万,这种扣子是军需之物,关市上论斤卖,算不得稀罕。
顾景辞盯着他:上面刻着远字。
顾景远笑了一下。不是心虚的笑,倒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才放下。
远字也不是我一人能用。他声音不紧不慢,边关叫远的多了,李远、张远、赵远,哪个不能用?兄长凭一个字就定到我头上,怕是委屈了些。
钱氏站在西侧,手里攥着帕子,指节都捏白了。她看了顾景远一眼——那是她的儿子,她在等他的信号,等他给她一个眼色,好让她拿准该不该开口。
顾景远没看她。
顾景辞没接这话,转了方向:苏婉月入府前,你见过她没有?
没有。
答得快,没有半分犹豫。
顾景辞偏过头:你确定?
大哥问几遍都是一样。顾景远端起茶盏,目光始终没往苏婉月那个方向落过,侯府迎苏姑娘入府,是侯爷自己的决定。
这话说出来,顾景辞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听得分明。侯爷,是疏远。苏姑娘,是撇清。与我何干四个字没说出口,意思却到了——苏婉月进侯府是他顾景辞的主意,和顾景远没有半点关系。
胸口堵着一团气。不是被戳中痛处,是被堵住了。顾景远进门不过一盏茶功夫,三句话把路封得干干净净,他再追问什么倒像是自己在无理取闹。
苏婉月听懂了。
她指甲掐进掌心,疼。顾景远的意思她听得一清二楚——他要把她和孩子一起推给顾景辞,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她想开口,想站起来说不是这样的,话顶到嗓子眼又咽了回去。她不能解释铜扣究竟从哪里来。一旦把入府前那条线说开,朔州、旧账、二房会一并被扯进来,她手里剩下的退路也会断。
她把手收回来,低头护住微微隆起的小腹,没有出声。
钱氏看见苏婉月这副模样,帕子攥得更紧,几乎要把绢面扯裂。她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想说几句话——不是心疼苏婉月,而是怕事情再往下追,会把二房在朔州碰过的旧账也一并翻出来。
顾景远的目光淡淡扫过来,不重,甚至算得上恭敬,但钱氏读懂了里头的意思——别开口。
她闭了嘴,手里的帕子拧成了一团。
顾老夫人始终没出声。她端着茶盏,茶盖在杯沿上轻轻刮了两下,没喝,又放了回去。瓷器磕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景远。
孙儿在。
你说铜扣不是你的,苏姑娘的事你不知情。顾老夫人看着他,目光不偏不倚,那这些凑到一处,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顾景远的笑意淡了一分。他放下茶盏,端正了坐姿。
凑巧。他说,但也只是凑巧。边关旧物流入侯府不稀奇,至于苏姑娘的身孕——他顿了顿,祖母不如先把月份和她入府前的行程查清。脉象也好,口供也好,总比拿一个‘远’字猜人强。
苏婉月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抬起头看向顾景远,他依然没有看她。
他不在乎她难不难堪。他在做的事只有一件——把二房和这枚来路不明的铜扣切开,不给任何人凭一个字就把朔州旧事扣到他头上的机会。
顾景辞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青砖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走到顾景远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你什么都不认?
顾景远仰起头,和兄长的目光对上,态度依旧恭敬。
弟弟认账。他说,但这枚铜扣不是我的,苏姑娘入府前的事我不知道,也没有和她有过任何书信往来。大哥非说是我的,拿出证据来。人证、物证、书信,哪样都行。
顾景辞拳头在袖中攥紧。
顾景远不给他把柄。这个人提前做好了准备,每一条退路都堵得严严实实。再追问下去,倒像是他这个做兄长的在无理取闹。
他松开拳头,没有说话。
顾景远也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襟,神色如常。
若没旁的事,弟弟先行告退。边关还有些账目要理,耽搁不得。
他转向顾老夫人行了一礼,又对顾景辞拱了拱手,转身向门口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像是刚从长辈屋里出来寻常告退。
走到门槛前,他停了一步。
没有回头,只偏了偏脸。
倒想问大哥一句——他声音不高,像随口闲谈,侯爷今日查的,是孩子,还是朔州旧案?
十几个字,轻飘飘落地,荣安堂里的气压却骤然一沉。
顾景辞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
顾老夫人的目光终于从顾景远身上移开,转向了顾景辞——那一眼里带着审视,也带着警觉。这孙子进门到出门,没有一句认的,也没有一句慌的,比顾景辞难逼得多。
苏婉月嘴唇翕动,没发出声音。
顾景远没等回答,抬脚跨出了门槛。日光从门外照进来,他的身影很快没入荣安堂外那片初冬的惨白天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