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从牙行回来,衣裳都没换,便叫碧荷去传话。
去顾府,请顾二公子明日午时到摄政王府外书房一叙。就说,牙行的事,我已经查清楚了。
碧荷应声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回话说顾景远应了。
次日午时刚过,顾景远便到了。
他穿一身鸦青色的直裰,腰间只系了条墨色绦带,没有佩玉,没有多余的装饰。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又带着几分疏淡。
沈清棠坐在外书房主位上,面前的案几上摊着几张纸。
顾景远行了礼,沈清棠也没让他坐,直接开了口。
牙行那边,我查过了。沈记绸缎行的铺号,不只被一家借用。光是永宁坊内外,就有四家铺子挂过沈家的名号,做的全是官面上的买卖。
顾景远站着没动,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四家。他重复了一遍。
四家。沈清棠盯着他,你知道的。
我知道不会少于三家。顾景远语气平淡,但具体是哪四家,我不比王妃清楚。
沈清棠把案几上的纸推过去:这是牙行留底的借名文书。你看看,有没有你认得的。
顾景远上前两步,低头扫了几眼。目光在第三张纸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
认得两家。他说,另外两家,不在我接触过的范围内。
不在你接触过的范围——还是不在你能告诉我的范围?
顾景远抬眼看她,嘴角微微一动,不算笑,更像是某种默认。
沈清棠没有追问。她把手边的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时才说:你上次给我的东西,只够查到牙行。再往下,就断了。
所以你今天来,是给我补后半截的?
顾景远没有回答这句话。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信封,放在案几上。
这是我能给的部分。
沈清棠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页,边角磨损得厉害,像是从什么账簿上撕下来的。
她一张一张摊开看。
是永宁坊的旧账。格式和她在牙行看到的暗账一致——日期、铺号、银两数目、经手人画押。但其中有几处明显不对。
关于沈记绸缎行的那几栏,数字被人改过。
墨色不同。原账用的是普通松烟墨,颜色偏灰。而改过的数字用的是浓墨,黑得发亮,覆盖在原来的字迹上面。原来的数字隐约还能辨认——改之前是三百二十两,改之后变成了六百四十两。整整翻了一倍。
沈清棠把几张残页并排摆好,逐张核对。每一张上被改动的数字,都是同样的手法,同样的倍率。
有人把沈家的涉案金额做大了一倍。她说。
顾景远点头:不止一倍。如果王妃能拿到完整的永宁坊总账,会发现沈记绸缎行名下的流水,比实际数额高出三倍有余。这些残页只是其中一部分。
谁改的?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动的手。但我知道一件事——能接触到永宁坊原始账册的人,不多。
沈清棠抬起头:你给我的东西,够我查到这里。
顾景远看着她:王妃查到这里,就该知道后面不是我能给的了。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全部?
顾景远的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几张残页上,停了一瞬。
因为全部,会先要我的命。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外头廊下有风过,吹得帘栊轻轻晃了一下。
沈清棠没有接话。她在判断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顾景远这个人,说话从来不会没有目的。他今天来,交出这些东西,不是因为良心发现,也不是因为想帮沈家洗冤。
你到底想要什么?她直接问了。
顾景远也没有绕弯子。
保二房。保我自己。他说得坦然,沈家的案子牵涉太广,一旦彻底翻出来,顾家也脱不了干系。大房做的事,二房未必知情,但朝廷不会分得这么细。我需要沈家的事查清楚,但不能把二房也搭进去。
所以你拿我做刀?
王妃也在查沈家的案子。我们的方向碰巧一致。顾景远顿了顿,只是我手里的牌,不能一次打完。
沈清棠冷笑了一声:你倒是实诚。
和聪明人打交道,说假话更危险。
沈清棠没有再和他客套。她把残页收好,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当年最后接触那批账的人,是谁?
顾景远沉默了几息。
不在侯府。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不在侯府——在哪?
王妃若查到这个人,一切自有分晓。
沈清棠盯着他看了片刻。顾景远的神情很稳,不像是在隐瞒,更像是在衡量——他给出的信息刚好够她往前走一步,但绝不会多给。
你走吧。沈清棠说。
顾景远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侧头说了句:王妃查的时候,留意永宁坊的管事名册。
说完便走了。
书房里只剩沈清棠一个人。
她把顾景远给的残页重新摊开,又从自己手边的卷宗里翻出之前在牙行抄录的永宁坊暗账副本。
两份东西并排摆在案几上。
她先核对数字。残页上被改过的金额,和暗账副本里沈记绸缎行名下的数字,完全吻合。也就是说,暗账副本里记录的那些高额流水,用的就是被人篡改后的数据。
然后她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暗账副本中,沈记绸缎行那一行的字迹——是后来添加上去的。她之前就发现过这个细节,那行字的墨色和前后条目不同,格式也略有偏差,明显是补写的。
她把残页上修改数字的笔迹,和暗账中添加沈记绸缎行那行的笔迹,放在一起看。
结构相似。运笔习惯相似。尤其是竖画的收笔,都有一个微微向左撇的小动作。
她正出神,碧荷端了茶进来。
王妃?
沈清棠把两张纸并排推到她面前:你看这两行字,像不像同一个人写的?
碧荷放下茶盏,凑近看了看。她看了好一会儿,眉头慢慢皱起来。
像是像……但这个人写字的时候,左手还是右手?
沈清棠抬眼看她:你怎么知道?
奴婢以前伺候过一个左手写字的先生。左手写出来的横,起笔总比右手重。
沈清棠低头再看。
那几行修改过的数字,横画起笔确实偏重。墨痕在纸面上压出的痕迹,左边深,右边浅——是左手运笔才会有的力道分布。
而暗账中添加沈记绸缎行那一行,横画起笔,同样是左重右轻。
她慢慢把两张纸收拢,压在镇纸下面。
左手写字的人,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