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薄笺被沈清棠夹回旧档里,指尖压了三压,确认它不会滑落,才将整份册子用油布重新裹好。
碧荷端着灯凑过来:王妃,天都黑了,要不——
明日一早去牙行。沈清棠把油布包塞进袖中,语气没有商量余地,我爹留那六个字,不是让我看的,是让我去查的。
碧荷张了张嘴,把劝歇息的话咽了回去。跟了沈清棠这么久,她早知道自家王妃做了决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
京城牙行在东市尾巴上,一条窄巷子走到底,门脸不大,匾额上通达牙行四个字倒是写得气势十足。
沈清棠到的时候刚过辰时,铺子里已经坐了两个等办契书的商人。掌柜是个四十出头的瘦高个儿,颧骨高耸,眼珠子转得比算盘珠子还快,一身青布衫洗得发白,袖口却干干净净——做中介这行的,体面全在面上。
二位要办什么?买铺挂户,还是过契转名?掌柜迎上来,目光在沈清棠的衣料上扫了一圈,笑容立刻深了两分。
沈清棠不兜圈子,从袖中取出那张旧铺号牌,搁在柜台上:我不办新契。我要查一份旧底档——沈记绸缎行,建和十二年在贵行立的户。
掌柜拿起铺号牌翻到背面,指甲刮了刮刻痕,眯起眼辨认。片刻后他抬头,笑容淡了些:姑娘,旧底档不是不能查,但您得有个由头。牙行的规矩,非本户东家或官府行文,底档不对外翻。
我就是沈家的人。沈清棠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是她昨夜从旧档里抄出的沈记绸缎行原始注册凭据,上面有沈明礼的亲笔签名和印鉴,这是我父亲当年立的户。我父亲沈明礼,已经不在人世。
掌柜接过凭据,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又看看沈清棠,嘴里的笑意变得微妙:沈明礼……这名字我听过。当年在东市做绸缎生意,口碑不错。他把凭据放回柜台,行,您等着,我去后头翻。旧档年头久了,得费些工夫。
沈清棠递过去一小锭银子:劳烦掌柜。
掌柜没推辞,袖了银子往后堂去了。
碧荷压低声音:王妃,您觉得这掌柜靠得住吗?
靠不靠得住不要紧。沈清棠环顾四周,铺子里等候的两个商人各怀心事,没人注意她们这边,他做的是中介的买卖,最要紧的是信用。他要是敢篡改底档,这行就别干了。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掌柜从后堂出来了,手里捧着一只灰扑扑的木匣,上头落了一层细灰。
他把木匣搁在柜台上,拨开铜扣,里头是一叠泛黄的契纸。
沈记绸缎行,建和十二年三月初六立的户,东家沈明礼,经营范围是丝绸锦缎并苏绣成品。掌柜一张一张翻给沈清棠看,铺号注册这块没问题,手续齐全,保人也有——当时找的保人是东市的赵记钱庄。
沈清棠逐页看过,前面几张都是标准格式,并无异常。直到翻到第五张——
这是什么?
她的手指停在一条后添的记录上。墨色明显比周围的淡,笔迹也不是同一个。内容只有一句话:建和十四年九月,增关联户头一则,户名锦丰号,挂沈记绸缎行名下,走公中统账。
掌柜凑过来看了一眼,面色变了变。
公中统账这四个字,沈清棠抬眼看他,掌柜做了这些年牙行,应当清楚是什么意思吧?
掌柜搓了搓手指,干笑一声:这个……公中统账,就是走官府或勋贵公账的路子。一般的商户不会挂这种关联户头,除非背后有人。
背后是谁?
掌柜犹豫了一下。沈清棠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目光不轻不重。
沉默了几息,掌柜开了口:当年来的不是东家本人,是个管事模样的人,带了侯府的腰牌。具体是哪家侯府……他顿了顿,永安侯府。那管事姓周,说话很客气,出手也大方,给了我们双倍的存档费,让我们把关联户头挂上去就行,别的不用多问。
碧荷倒吸一口凉气。
沈清棠面色未动。她早就猜到侯府脱不了干系,但亲耳从第三方嘴里听到,分量不一样。
建和十四年九月。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那一年,父亲已经过世,沈家铺号几乎全由母亲宋氏和掌柜照看。侯府就是挑这个时间下的手——东家无人主事,铺号却还挂在牙行里,正好拿来借壳走账。
她继续往后翻。底档的最后几页是逐年核验的记录,到建和十六年就断了——那一年沈记绸缎行无人经营,铺号自然注销。但那条关联户头的注销备案里,签字人不是沈家人,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
吴成是谁?
掌柜探头看了一眼,摇头:不是我经手的。建和十六年的核验换过一回人,当时的档是前任掌柜管的,我接手的时候这批旧档已经封匣了。
沈清棠把这几页关键内容仔细抄录下来,收入袖中。她站起身,准备告辞,掌柜却忽然叫住她。
沈姑娘。
她回头。
掌柜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压低声音道:您今儿来查的这事,我多嘴说一句——当年拿沈家牌子走账的,可不止您说的那一家。
沈清棠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我接手这牙行也有十来年了,旧档我多少翻过。沈记绸缎行这个铺号,除了那个锦丰号的关联户头之外,后头还有别的动静。掌柜拿手指在柜台上虚划了一条线,有人后来又用沈记的名义开了一条暗账,走的是另一条路子,跟侯府那条完全不搭界。
掌柜皱眉想了想:具体是谁,我实在记不清了。那会儿我刚接手,乱得很,只隐约记得来办的人是个生面孔,不像上回那个侯府管事那么阔气,穿得也朴素,但办起事来门儿清,连牙行的规矩都不用我解释。
那人有没有留过姓名或凭据?
凭据肯定有,但前任掌柜没给我留全。掌柜叹了口气,姑娘,我也就只能告诉您这些了。再多,我是真不知道。
沈清棠盯着他看了两息,确认他不是在敷衍,微微颔首:多谢掌柜。
掌柜摆摆手,把木匣合上推回后堂,临了多说了一句:沈姑娘,您父亲当年是正经生意人,这在东市是有口碑的。但正经人的牌子,有时候最容易被借——因为干净,查起来不容易往歪处想。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沈清棠心里。
出了牙行,日头已经升高,东市上人来人往。碧荷跟在沈清棠身后,快走几步才跟上她的步子。
王妃,那掌柜说的另一条账路,会是谁的?
沈清棠没有立刻回答。她走过两个铺面,在一棵老槐树下站定,把袖中的抄件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侯府用沈记的铺号走公中的账,这件事她已经有了方向。但另一条暗账——另一个不知来路的人,也借了沈家的名义——这条线她完全没有头绪。
沈家的铺号,在父亲病重之后,成了一个谁都能用的空壳。侯府用它走账,旁人也能借它过桥。沈家背了多大的锅,恐怕比她前世今生加在一起猜的还要重。
碧荷。
回府之后把今日抄的东西锁进我书房的暗格里,谁都不许碰。
那王妃您呢?
沈清棠把抄件折好收入袖中,抬眼望向长街尽头。
去找顾景远。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钉得很实,他给我的东西,只够查到这里。剩下的,他自己也不会轻易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