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名三月,账入侯府。
沈清棠将那页暗账放在桌上,目光沉下去。
这四个字她在永宁坊的夹页里看到时,只当是侯府借了旁人的名号走账。可回到王府细想,二字越嚼越不对——侯府借的,究竟是谁的名?
她转头看向碧荷:把沈记绸缎行的旧档全部翻出来。
碧荷愣了一下:王妃,那些账册从夫人走后就没动过,锁在嫁妆箱底快六年了。
我知道。去搬。
嫁妆箱是母亲宋氏当年亲手交给她的。沈清棠出嫁时,宋氏把几本旧账册和铺面印信一并放进箱底,说日后若有事,至少要知道沈家的账从哪里来。后来和离时又原封不动带了出来。箱子外头包着油布,上头落了一层薄灰,显然许久没人碰过。
碧荷叫了两个婆子帮忙,将四口箱子抬到外间,逐一打开。最底下压着六本账册,封皮已经泛黄,边角磨损,但字迹尚可辨认——沈记绸缎行,建和十一年至建和十四年流水总账。
沈清棠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第一页。
母亲的字迹工整秀气,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绸缎行主营苏杭丝货,兼卖棉麻布匹,月流水在三百两到五百两之间浮动,算不上大买卖,但进项稳定。
碧荷,你从建和十三年那本开始,逐月念流水数目,我来对。
碧荷依言翻开,念道:建和十三年正月,进项四百一十二两。二月,三百八十七两。三月——
等等。沈清棠按住自己手中那本,三月进项多少?
七百六十三两。碧荷又看了一遍,确实写的七百六十三两。
沈清棠皱眉。三月不是节庆旺季,苏杭丝货也没有新货到京,凭空多出近一倍的进项,来源是什么?她拿过算盘,将三月正常的丝货进项加了一遍——绸缎二百一十两,棉麻九十七两,零散零售六十六两,合计三百七十三两。多出来的三百九十两,没有对应的出货记录。
往下看,有没有单独列明这笔货的品名和买主?
碧荷仔细翻了翻:没有品名,只在备注栏写了四个字——侯府公中
沈清棠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又拿过建和十三年的账册,亲手翻到三月那一页。果然,备注栏里是母亲那熟悉的字迹:侯府公中。
继续往后翻,把所有标注侯府公中的条目都找出来。
两个人伏在桌前,一本一本地翻。建和十三年三月、五月、九月、十一月,建和十四年正月、四月——总共六笔,每一笔都在五百两以上,最大的一笔高达一千二百两。
沈清棠拿过一张白纸,将这六笔的日期、金额、备注逐条抄录。抄完之后她又做了一件事——把每笔大额进项当月的正常流水单独列出,和往年同期做比对。六笔异常进项加起来,总计四千三百一十七两。这个数字对一间月流水不过四五百两的小绸缎行来说,是近十年的利润总和。
然后她盯着纸上的数字看了很久。
第一笔,建和十三年三月初九。她低声念出日期。
碧荷不明白这个日期有什么特殊。
沈清棠却记得很清楚。建和十三年三月初九,距离她嫁入永安侯府,刚好还有四个月。
她前世是建和十三年七月过的门。而那之前四个月,侯府就已经开始用沈记绸缎行的铺号走账了。
这不是婚后顺手拿妻子的嫁妆铺子周转。这是在婚事还没定下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布局。
沈清棠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前世的许多事在脑中翻涌。
她记得母亲宋氏临终前那几年,侯府隔三差五便有人来铺面用。母亲性子软,觉得女儿嫁过去了,帮衬婆家是应当的。到后来侯府索性拿了铺面的契书去,说是代为打理,母亲也没有拦。
前世母亲被逼交出铺面时,沈清棠只当侯府贪财。侯府老太太哭穷,顾景辞不管事,下人们见风使舵,一层层把母亲的产业蚕食干净。
可现在回过头看,侯府要的根本不是铺面。
铺面值几个钱?一间绸缎行,连货带铺顶天了八百两。侯府真正要的,是铺面背后那些已经和侯府公中绑在一起的账。那些用沈记铺号走的流水,那些挂着侯府公中名目的进出——一旦被人查出来,沈记就是替侯府走账的白手套。
母亲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替人背了多大盘子。
沈清棠深吸一口气,将那张抄录的纸折好,压在砚台下面。
碧荷。
王妃。
明日去京中牙行,查沈记绸缎行的存档。当年注册铺号时,牙行留有底档——铺主姓名、经营范围、联保人,统统都有底本。我要看那份底档有没有被人改过。
碧荷点头应下,又犹豫道:王妃,牙行的存档不是谁都能调的,得有官凭或者铺主印信。
铺主印信在我手里。沈清棠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印,是母亲留给她的。当年宋氏把绸缎行交给她时,连印信一并给了。进了侯府后她一直贴身收着,没想到今日还能用上。
碧荷收了印信,退出去准备明日出门的事宜。
屋内只剩沈清棠一人。
她将剩下的账册一本本合上,准备放回箱中。手碰到最底下那本时,指腹觉出异样——封底比旁的账册厚了一层。
她小心地揭开封底内衬,里面压着一张极薄的笺纸。薄笺不是夹在三月那页账里,而是藏在旧底档的封皮内。像是有人后来怕它遗失,才把它一并收进账册。
笺纸已经发黄,边缘起毛,但上面的墨迹依然清晰。
那是父亲沈明礼的字。
沈清棠认得这笔字。父亲曾任汝南通判,一手馆阁体写得端方严整,和母亲秀气的笔迹截然不同。
笺纸上只有六个字:
此账非我所立。
沈清棠握着那张薄笺,指节泛白。
父亲在建和十二年病逝。也就是说,他写下这六个字时,未必见过后来那些侯府公中的流水,却一定已经察觉有人要借沈家的名立账。
窗外夜风灌进来,烛火晃了两晃。
沈清棠将薄笺重新夹入账册,合上箱盖,目光落在沈记绸缎行五个字上。
沈家的账,从来没有算清过。但现在,她要一笔一笔地算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