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礼。
沈清棠的目光落在这三个字上,停了三息。
没有哭。没有颤抖。甚至呼吸都没有乱。
她只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灌进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冬夜里赤脚踩在石板上,寒气顺着脚底一路爬到后颈。
前世母家被牵连,她一直以为是苏婉月和顾景辞联手做的手脚。
宋氏被逼交出名下铺面时,她在侯府后宅困得消息全无,连一封家书都没能收到。弟弟沈清和科举受阻、被人以姻亲涉贪为由黜落时,她正跪在祠堂里替苏婉月抄经赎罪。沈家被人指账目不清,满京城议论纷纷,连隔壁卖菜的老妇都敢对着沈家大门指指点点——她在前世至死都没弄明白,为什么沈家会卷进去。
她只当是自己连累了母家,嫁错了人,识人不清。
如今才算看明白。也许从来就不只是苏婉月。
沈清棠将供词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时间线。侯府旧案爆发是在她嫁入侯府第三年,可这份供词里提到沈明礼的部分,却标注在她嫁入侯府的第一年。
有人提前动了手。比侯府出事早了整整两年。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中飞速地转着。
侯府旧案亏空巨大,账面填不上,需要一个能背账的人。沈家商户出身,又是侯府姻亲——这个身份简直像是量身定做的替罪羊。外头的人不会细查,只会觉得商户人家攀附权贵、账目往来本就说不清,随便扣个帽子就能堵住悠悠众口。
她慢慢理出一条线:宋氏名下铺面、嫁妆账册、侯府公中旧账——这三样东西,可能在她嫁入侯府之前就被人悄悄绑在了一起。宋氏的铺面替侯府走过货,嫁妆账册里夹着侯府的流水,公中旧账上挂着沈家铺号的条目——等到侯府出事,顺藤摸瓜查到沈家,一切看起来顺理成章。
没人会觉得沈家冤枉。因为账面上,沈家确实和侯府的银子搅在了一起。
可那些账,不是沈家做的。
沈清棠睁开眼,目光已经沉定。她把供词摊在桌上,拿镇纸压住四角,又取过一支笔,蘸了墨,在空白纸上写下几个名字,画出关系。每落一笔,她脑中的轮廓便清晰一分。
碧荷。
碧荷从外间快步进来:王妃。
替我查三件事。沈清棠将供词折好,压在镇纸下面,第一,查我母亲宋氏名下铺面,在侯府旧案爆发之前,是否曾被侯府借过名号走账。去问铺面旧伙计,问管事,问牙行存档。只要有人记得侯府的人来借过铺面招牌用,记下名字和时辰。
第二,永宁坊那批暗账册子里,有没有出现过沈家的铺号。逐页翻,不要漏。每一处都拿纸抄下来,标注在哪一本、哪一页。
第三,汝南凭证里提到的方记钱庄——查它与沈家旧交方掌柜是否有关联。当年方记和沈家做过三年生意,后来忽然断了来往。若有关,查出是谁经手、走了多少银子、最终入了哪本账。
碧荷一一记下,神色也凝重起来:王妃,这些要查多深?
查到根。碰到查不动的地方,回来告诉我,我来想办法。
碧荷应声退下。
屋内重归安静,只剩烛芯偶尔爆出一点细响。沈清棠继续整理手头的线索,将供词里每一个和沈家有关的名字单独摘出来,按时间先后排列。排完之后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从她嫁入侯府那年起,沈家的名字就开始零星出现在侯府的各项账目里,像一根根不起眼的细线,慢慢织成一张网。
谢玄临是傍晚来的。
他进门时,沈清棠正将供词和几张旧账并排摊在桌上对照,烛火映着她半边侧脸,神色专注。桌角堆着几沓写满字的废纸,都是她推翻重来的关系图。
他没有坐下,只扫了一眼桌面上的纸张,视线在沈明礼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查到沈家,你会比查侯府更难。
沈清棠抬头看他。
谢玄临的语气和寻常议事没什么两样:沈家是你母家。你查出来的东西,旁人会说你偏袒。即便证据确凿,也会有人说那是你授意捏造。朝堂上的人最擅长攻这一点。
沈清棠听懂了。他说的不是叫她别查,是在告诉她——这条路的代价比查侯府大得多。侯府的案子是公案,查出来铁证如山谁也翻不了;可沈家一旦卷进来,她这个摄政王妃的身份反倒会变成拖累。
殿下说得对。她将笔搁下,但难也要查。若沈家前世背的是别人的账,这一世我便把账还回他们头上。
谢玄临看了她片刻,没有再劝。
查吧。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人手不够,找陈平。
他走后,沈清棠望着门帘落下,收回目光继续整理手头的线索。
他给的不是帮忙,是提醒。路还是她自己走。
——
同一个傍晚,侯府书房。
顾景远搁下手中的笔,听属下禀报完沈清棠收到旧供词一事。
她看到了沈明礼的名字。属下补充了一句。
顾景远神色没有变化,似乎对此并不意外。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只说了一句——
她若够聪明,就该知道,苏婉月不是最先动沈家的人。
属下等着他继续说,但他没有再开口。
顾景远重新拿起笔,低头批阅公文,像是这件事已经翻过去了。烛火在他手背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影,那只手极稳,落笔没有一丝犹豫。
——
第三日傍晚,碧荷带回了消息。
王妃,永宁坊暗账里,确实有沈家铺号。
沈清棠放下手中的笔:哪一本?哪一页?
第七本,夹页里。碧荷将那本账册翻出来,推到她面前,奴婢核对了三遍,铺号是沈记绸缎行,错不了。
沈清棠接过账册,翻到夹页。
泛黄的纸面上,几行墨迹深浅不一的旧账记录歪歪扭扭地排着,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记下的流水。中间一行,铺号沈记绸缎行五个字端端正正,和周围潦草的字迹明显不是同一人所写——像是有人特意把这一条誊录清楚,好让日后查账的人一眼就能看见。
而在铺号右侧,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添上去的批注,墨色比正文浅了一层——
借名三月,账入侯府。
借名。沈家铺面被侯府借去名号,整整三个月。账入了侯府公中,沈家却蒙在鼓里——或者说,等他们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前世沈家被参账目不清,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烂账,根本不是沈家自己做的。是侯府借了沈家的壳,走了侯府的账,最后把窟窿甩给了沈家。
她盯着那四个字,指尖一点点收紧。
原来前世拖沈家下水的绳子,早在她嫁入侯府那年就已经套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