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来时,沈清棠正在核对永宁坊近三个月的出入账册。
他在门外站了片刻,等碧荷通传后才跨进门槛,手里捏着一张折了三折的帖子。
王妃,永安侯府二房的顾二公子托人递话,想求见王妃一面。福伯将帖子放在桌角,来人没走正门,从茶行后院绕进来,留了帖子就走。
沈清棠放下笔,没急着去拿帖子,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他怎么找到王府的渠道?
老奴查过,走的是城南粮铺的线,三年前和侯府有过买卖往来。能摸到这条线,说明顾二公子并非全无根基。
沈清棠把帖子打开。字迹工整,措辞客气,通篇没用,写的是恳请一晤。落款只写了名字和日期,没有官衔,没有侯府名号。
她把帖子折回去,压在账册下面。
先不回他。
福伯应了一声,没多问,退了出去。
——
当晚谢玄临从书房过来时,沈清棠已经把帖子看了第二遍。
他没坐,站在窗边翻看福伯送来的简报,目光扫过顾景远三个字时停了停。
他主动递的帖子?
谢玄临把简报放回桌上,侧过头看她:顾景远若敢先递拜帖,说明他不是来求饶的。
沈清棠靠在椅背上,手指点着扶手:你觉得他有什么筹码?
不知道。但一个被长房压了多年的二房子弟,能在这时候主动找王府说话,要么是赌一把,要么手里真有东西。他顿了顿,顾景远不像走投无路的人。
你不去?
我去,他反而不敢开口。谢玄临走到门口,回头看她,你比他小三岁,又坐在王妃位子上,他面对你要掂量话说到什么分寸。这对你有利。
沈清棠没接话。
他走后,她在灯下坐了很久,把那张帖子又展开看了一遍,然后叫碧荷去传话:地点由她定,时间后日午时,城中鹤鸣茶楼。
——
鹤鸣茶楼在朱雀街中段,前店卖茶,后楼设雅间,往来多是谈生意的商贾,没人会注意隔壁坐的是谁。
沈清棠到得早。碧荷在门外守着,雅间里只有她和一壶刚沏好的碧螺春。
顾景远比约定时间早了一刻钟。
他穿寻常青衫,没带随从,进门先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壶,然后向她行了个平辈拱手礼。
沈清棠没让他坐,也没拦他坐。
他自己挑了对面的位置,坐下后先倒了杯茶,没喝,只是握在手里暖着。
王妃肯来,景远感激。
你帖子写得客气,我若不来,倒显得王府不通人情。沈清棠端起自己的茶盏,说吧,什么事。
顾景远没有急着开口。他把茶杯放下,又拿起来,像在斟酌措辞。
朔州旧账,王妃查到哪一步了?
沈清棠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停。
她没有回答,反问:你知道多少?
不多。但比侯府账面上的数字多。顾景远声音放得很轻,建和三年朔州军需亏空,朝廷查到粮草转运使头上就断了。可一个五品官,吞不下那么大的窟窿。
你想告诉我什么?
不是告诉。顾景远抬起眼,是交换。
沈清棠把茶盏搁下,瓷器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你要换什么?
二房平安。他答得很快,永宁坊一旦被翻出来,侯府谁都跑不了。长房有爵位傍身,至多伤筋动骨。二房不一样——我父亲那一房在侯府本就没根基,出了事,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必然是二房。
所以你怕了。
我怕。他承认得坦然,但怕和蠢是两回事。我知道王妃要的不是二房的命,是真相。二房的命不值钱,真相值钱。
沈清棠盯着他看了几息。
你手里有什么?
朔州军需亏空中,有一笔三万两银子,走的不是官道,是商路。从朔州经汝南中转,最后落进京城一户姓方的钱庄。顾景远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推到桌面中央,这是汝南中转时的过手凭证。原件在我手上,这是抄本。
沈清棠没有去拿那张纸。
你怎么拿到的?
家父当年在户部挂过虚职,经手过朔州军需的调拨文书。这份凭证是他从废纸堆里捡回来的,藏了十几年。他语气很平,他大概没想到,有一天这东西能换来二房一条活路。
沈清棠拿过那张纸扫了一遍。数字、日期、经手人签押,字迹泛黄,但条目清晰。
这只是汝南一段。她说。
是。朔州到汝南,汝南到京城,京城到最终落袋的地方——三段路,三个经手人。我只拿到中间这一段。
另外两段呢?
不在我手上。顾景远摇头,但我知道方向。王妃若愿意保二房,我可以继续查。
沈清棠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顾公子,我不做没凭据的承诺。你给的东西我先验,验过之后再谈条件。
顾景远似乎早料到这个回答,点了点头:合理。但王妃——他微微前倾,时间不多了。王府在查永宁坊,侯府不会不知。长房一旦察觉,第一件事就是切割二房。我需要在他们动手之前,拿到王妃一句准话。
你在教我做事?
不敢。他往后靠了靠,只是提醒。
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楼下传来茶客说笑声,有人拍桌子叫好,大约是听了段好曲儿。
沈清棠站起身。
东西我收下,三日内给你回话。
顾景远也站起来,拱了拱手。他走到门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碧荷在门外听见动静,手已经按在门框上。
顾景远回过头,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王妃查到的苏家旧籍,只是第一层。
沈清棠没动。
第二层——苏家当年被抄,不是因为通敌。他的手搭在门闩上,指节微微发白,是因为知道得太多。
他说完推门出去,脚步不快不慢,沿楼梯往下走,很快没入楼下的人声里。
碧荷进来时,沈清棠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折好的薄纸,指尖用力到微微泛白。
王妃?
沈清棠没应声。她把纸重新折好,塞回袖中,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碧螺春,喝了一口。
苦得很。
知道得太多。四个字,轻飘飘的,落在桌面上却比三万两银子还重。苏家不是通敌被抄,是因为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比如朔州军需的银子,最终流进了谁的口袋。
沈清棠搁下茶盏,对碧荷说了一句:走,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