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钱氏刚用完早饭,贴身陪房福安从外头回来了。
福安是钱氏娘家带过来的人,在外头替她管着几间小铺子,消息比侯府里谁都灵通。他一进院子就低着头,等丫鬟退出去才开口:夫人,摄政王府那边前几日派了人去永宁坊,查了好几家铺面的底账。
钱氏正在拨弄手炉里的炭,闻言手上一顿:查铺面?查什么铺面?
具体哪家没打听清楚。但听说连带着把坊里几间铺子的租契、东家名册都翻了出来。福安压低声音,不止一两家,是成片地查。
钱氏慢慢把手炉搁到炕桌上。
永宁坊。她对那个地方再熟悉不过——侯府公中三成进项都从那条街上出。这两年大房那边用度越来越大,公中的银子不够使,永宁坊的铺面租出去多少、收回来多少,她笔笔都记在心里。可那是侯府的账,跟摄政王府有什么干系?
除非……查的不是侯府的面子,而是里子。
她想起一件事。上个月顾景辞突然开始过问府里旧账,还跟沈清棠提过什么暗账的事。沈清棠嫁进摄政王府之后,一直在翻侯府相关的文书——这些消息福安早就递进来了。她原先没当回事,觉得那是大房的内务,跟她二房不相干。
可现在摄政王府亲自派人去查永宁坊,事情就不对了。
你再去打听。她吩咐福安,别走侯府的路子,找你外头那些相熟的掌柜问。
福安应了一声退出去。钱氏坐在炕上没动,窗外有风,吹得窗纸窸窣响。
她想起顾景远回京那天的事。
他是先去的摄政王府。
从朔州快马入京,按规矩该先回侯府拜见长辈、递平安帖子,再去外头走动。可顾景远偏不。他先在摄政王府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回的侯府。回来时她问他去了哪儿,他只说路上碰见个同年,耽搁了。
她当时没多问。景远从小性子稳,做事有分寸,她一向放心。
可现在回想,处处都不对。
他回来那晚神色太从容了——不是赶路之后的疲惫,也不是归家的松懈,倒像是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之后几日他频繁出门,问就说见同年、办差事,话滴水不漏。她追问过一次他在朔州最后几个月忙什么,他只说军需调度,琐碎得很,不值一提,语气轻描淡写,像是早就想好了怎么答。
她原以为儿子是在朔州历练得成熟了。如今再看,不像成熟,像盘算。
一个人出门办事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办的事连亲娘都要瞒。
午饭后,钱氏换了身衣裳,往顾景远的院子去了。
顾景远正在书房看书。见母亲来了,起身让座,又吩咐丫鬟上茶。他穿一件家常的青色直裰,头发随意束着,神色淡淡的,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钱氏坐下来,目光扫过书案——他看的不是什么经义策论,是一本朔州地方志。
看这些做什么?她随口问。
随便翻翻。顾景远把书合上,搁到手边。
钱氏不懂这些,也不追问。她端起茶抿了一口,像是闲聊:前儿你张叔来府里对账,说起永宁坊那边好几间铺面的租契都在翻新。你可知道?
张叔说的是公中的账,母亲管着就是。
他说有几间铺子的东家名字换了好几茬,连他都搞不清到底是谁的产业了。钱氏盯着他。
顾景远端起自己那杯茶,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停,又放下了。永宁坊的铺面进出频繁,没什么稀奇的。
那你知不知道,永宁坊那些铺面背后,真正的主家到底是谁?
他抬眼看向钱氏。母子两个对视了几息,他的目光没什么波动——不是不知情的那种平静,是早就预备好这类问题的平静。
母亲,他开口,这些内务上的事,儿子不清楚。
钱氏没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廊下有个小丫鬟在浇花,水淋在石板上,滴滴答答的。
景远,她把茶盏搁到桌上,声音不高,永宁坊那个铺面,是不是你在背后出银子?
安静。
廊下浇花的水声忽然变得很响。
顾景远垂下目光,看着自己合上的那本书。过了几息,他伸手把书往旁边推了推,像是给它挪个更整齐的位置。
母亲管好自己的院子就行。他说。
钱氏的手指攥紧了帕子。
这话她听得懂——不是在安慰她,是在让她别管。
我管好我自己的院子?她站起来,声音有些发抖,你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撑着二房,撑了十五年!从你三岁撑到你二十五,不是为了让你去蹚这浑水!
顾景远没接话。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她说完了,才伸手把桌上她那杯茶往她面前推了推——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
母亲坐下说。
我不坐!钱氏胸口起伏得厉害,你跟我说清楚,永宁坊到底什么名堂?摄政王府的人去查永宁坊,跟你有没有干系?你在朔州那几年到底沾了什么东西?
顾景远看着她。
他母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耳上坠着成色极好的翡翠耳环——那是她见外人时才戴的,来儿子院子里也戴着,是撑体面。可此刻她眼圈发红,耳坠一晃一晃的,什么体面都顾不上了。
他沉默了很久。
母亲,他说,有些事不是我想蹚,是已经蹚进去了。
钱氏的手僵在半空。
已经蹚进去了。
这五个字比什么都不说更让她害怕。不说,她还能骗自己是摄政王府查别人的事,跟二房无关。可他说已经蹚进去了——那就是拔不出来了。
什么意思?她声音发紧,你……你沾了什么?
母亲别问了。
我是你娘!
我知道。顾景远站起来,替她理了理肩上披帛,动作很轻,所以不想让您操心。院子里的用度不会少,您的私房银子我也没动过。其他的——
他顿了顿。
其他的,儿子来处理。
你处理?你拿什么处理?你知不知道摄政王府是什么地方?沈清棠嫁进王府才不久,已经开始翻侯府的底账了——她翻出来的东西,够不够牵连到你?
顾景远没回答。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母亲先回去歇着。外头冷,别在风口里站。
说完他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钱氏站在书房里,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青色衣角在月洞门外一闪,不见了。
她在儿子书房里坐了很久。
丫鬟进来点灯时,她才发现天已经黑透了。烛火跳了两跳,照亮桌上的地方志,书页被风吹开,露出朔州山川舆图。
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半晌。
朔州。军需。永宁坊。
这三样东西怎么搅到一块儿去的?她想不明白,但有一件事错不了——她儿子从朔州带回来的,不只是几箱旧衣裳和几卷兵书。
她得想清楚。
如果永宁坊的事真的牵出来,牵连到顾景远,二房怎么办?她手里还有多少银子可以动用?远宁还小,他的前程不能断在这里。嫁妆里那几间铺子是不是该提前过户到娘家名下?还有福安在外头替她管的那些散碎银子,要不要收回来?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焰窜高了些。
钱氏拿起桌上的剪刀,慢慢铰掉一截焦黑的灯芯。火焰重新稳下来,照亮她半边面孔,另外半边沉在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