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是从兵部档房一路跑回来的。
他怀里抱着个油纸封的卷筒,外头裹了一层防潮的蜡布,衣摆上溅了泥点子,靴面也湿透了。进了侯府侧门,连衣裳都没换,直奔外书房。
侯爷,文牒拿到了。
周安把卷筒递上去,喘了口气:兵部档房的人说,这是永安侯府那趟军需押运的行程备案,出入城门皆有登记,沿途驿站也有签押。
顾景辞接过卷筒,拆开封口,抽出里面几张泛黄的纸。
他看得很慢。
第一张是出京签押——永安侯府押运军需往朔州方向,出城日期写得清清楚楚。队伍名册上列了十几个人的名字,顾景辞的名字在第三行。
第二张是沿途驿站的签押记录。经通州驿,过滦平驿,数日后抵达朔州大营交割。
第三张是回程。从朔州启程,十数日后抵京,入城签押上盖着兵部的章。
顾景辞把三张纸并排摊在书案上。
他的目光停在第一张和第三张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孙大夫前日给苏婉月复诊,说的是约三月有余,近四月。按这个日子往回推,受孕当在苏婉月入府前那段时间。而文牒上写得清楚——那段日子,他押运军需离京,前后将近二十日不在京中。
那段日子里,他人根本不在京城。
顾景辞的手指按在纸页边缘,指尖微微发白。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盯着那几行日期看了很久。
周安站在下首,不敢吭声。
退下。顾景辞把文牒重新卷起来。
周安躬身退出去,带上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侯爷还坐在案后,手里攥着那个卷筒,姿势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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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府,东跨院。
沈清棠把几张纸铺在桌上,碧荷替她磨墨,又点了一盏灯凑近些。
王妃,都在这儿了。
沈清棠点头,把几样东西按顺序铺开:周女医赏花宴后的手记、孙大夫复诊结果的抄录、顾景远交给她的汝南中转凭证、永宁坊暗账。
她拿起孙大夫的复诊抄录看了一遍,又放下,去翻暗账。
孙大夫说三月有余、近四月,往回推,那段日子正好在她入府之前。她自言自语,手指点在暗账某一页上,永宁坊那阵子有几笔银子走动,数目不小,走的是军需采买的由头。
碧荷听不懂,只安静站着。
沈清棠把汝南凭证的核验结果拿过来,和暗账并排放在一起。凭证上那笔银子从汝南钱庄转出,经手人和永宁坊暗账里的名字对得上。她又翻出周女医赏花宴后的手记——脉象三月有余,非两月。再对照孙大夫复诊的近四月,两份诊脉记录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把四样东西串成一条线,眉头却皱得更紧。
朔州旧案,比我原先想的要大。沈清棠把几张纸收拢,但还差一环。这些能证明银子有问题,能证明人有问题,却证明不了那件事本身。
碧荷小心翼翼问:王妃说的是哪一环?
顾景辞那段时间的行程。沈清棠把纸页叠好,收进匣子里,王府还在等兵部调阅结果。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
她还不知道铜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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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景辞带着文牒去了荣安堂。
他到的时候,顾老夫人正坐在榻上喝药。周嬷嬷在一旁伺候,见顾景辞进来,连忙行礼退到外间。
母亲。
顾老夫人放下药碗,看了他一眼。她今日气色不好,眼底的青灰比前几日更重。这几日的事情一桩接一桩——铜扣的事她还没想好怎么处置,孙大夫的复诊结果又像一把刀悬在头顶,苏婉月被留在偏院,却放话说孩子若没了,侯府更洗不清。
三重压力压下来,顾老夫人已经两夜没睡好。
她说。
顾景辞没坐。他把手里的卷筒放到桌上,拆开,将三张文牒一张一张摊在顾老夫人面前。
母亲看看。
顾老夫人低头去看。她认字不多,但日期和数字看得懂。出京日期、回京日期、沿途驿站签押——她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回程入城那一行时,手停住了。
苏婉月入府前那段关键时间,我不在京中。顾景辞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押运军需离京,前后将近二十日。孙大夫说三月有余、近四月,往回推,受孕正好压在那段日子里。
他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质问。
母亲,我不在京城的那些日子,她还在柳巷。
顾老夫人慢慢把文牒推回去,没有接话。
全京城都会知道。顾景辞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才有一点变化——不是悲痛,是窝囊,是被人按在泥里还要笑着咽下去的那种窝囊,兵部的文牒白纸黑字,驿站的签押做不得假。这事传出去,永安侯府的脸往哪儿搁?
他站在那里,垂眼看着自己的母亲。
我居然从头到尾没看出来。
顾老夫人沉默了半晌,端起药碗又喝了一口,放下。她已经习惯了用压消息来解决问题——铜扣的事可以压,孙大夫的事可以压,苏婉月的话也可以压。但文牒不一样。文牒是兵部的档,出入城门有记录,沿途驿站有签押,这东西一旦被人翻出来,压不住。
去把苏氏叫来。顾老夫人对门外说。
周嬷嬷应了一声,往偏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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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月来的很快。
她从偏院过来的时候换了身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脸上甚至扑了一层薄粉。她走进荣安堂正厅,先给顾老夫人行了礼,又转向顾景辞。
侯爷。
顾景辞看着她。
这个女人被他带回侯府还不到三个月。他以为自己是了解她的——出身不高,性子柔顺,进了侯府之后安安分分,从不多嘴多舌。他甚至在她有孕之后欢喜过,觉得这是侯府的福气。
如今回头看,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苏婉月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躲闪他的目光。她站得很直,双手交叠在身前,指节捏得发紧。
侯爷既不认,妾身也无话可说。她的声音稳住了,但孩子若没了,侯府更洗不清。
顾老夫人听到这句话,眼神沉了一沉。她听懂了——苏婉月不是在求情,也不是在服软,她是在拿侯府的脸面做筹码。孩子生下来,侯府认了,外头最多传几句闲话;孩子若没了,苏婉月什么都能往外说,到那时候侯府才是真正的洗不清。
这丫头慌了,但没有乱。
顾景辞也听出来了。他看着苏婉月,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所知的要深得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厅中安静了片刻。
顾景辞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顾老夫人手边的小几。那上面放着一盏茶、一碟果子,还有一枚铜扣。
铜扣不大,黄铜的,边缘磨得发亮,像是从什么衣裳上拆下来的。
他认得这种铜扣。边关军服上常见这样的粗铜扣,可这枚扣子上刻着的,不是他的名字。
那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眼底。
母亲。顾景辞的目光定在那枚铜扣上,这是什么?
顾老夫人没有回答。
她的手搁在铜扣旁边,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去碰它,也没有把它收起来。
周嬷嬷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看。
苏婉月也看到了那枚铜扣,她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很轻,很快,像是水面被石子点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灯花爆了一声。
顾景辞没有再问。他看着那枚铜扣,看着铜扣上刻着的那个字,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铜扣上的字,正压在灯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