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进书房时脚步太急,门槛绊了一下,手里攥着的几张薄纸险些脱手。
侯爷,查到了。
顾景辞从案后抬头,目光落在那几张纸上。周安双手递过去,纸页已经被汗浸软了边角。
苏姑娘入府前那段时间,奴才托了三个门路分头去问。周安喘了口气,漕运那边的记录显示,您当时走的是官道押运军需,从京郊大营出发,往北去了怀来。
顾景辞低头看纸上的字迹,一行行对过去。
旧行程册上写得清楚,苏姑娘入府前那段关键日子,侯爷曾奉命出城押运军需,前后十八日不在京畿。他念出关键几行,声音没有什么起伏。
周安点头:怀来那段的随行名册上,有您的签押。奴才让人比对了笔迹,是您的字。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顾景辞把那几张纸摞齐,放在案角。他没有说话,但下颌绷得很紧。不是伤心——他甚至觉得伤心都轮不上。是窝囊。是他堂堂永安侯,被人在眼皮底下算计了这几个月,居然连一丝异样都没察觉。
还有一件事。周安压低声音,兵部的正式行程文牒,奴才没能直接拿到。那东西存在武选司档房,要盖印调阅。
那就去办。
是。奴才已经托了人,说是三五日能有回音。
顾景辞点头,周安退出去后,他在椅中坐了很久。
窗外日头偏西,书案上的茶早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放下杯子,起身往外走。
——
蘅芜院里,苏婉月正在窗边做针线。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见顾景辞进来,手里的针顿了顿,随即别在绣绷上,站起身迎上去。
侯爷今日来得早。
顾景辞没坐,站在桌边,直接开口:孙大夫说你腹中胎儿约三月有余,近四月。你上回说是月信不准,日子记岔了。
苏婉月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面上没什么变化:妾身说过了,妾身月信一向不准,有时候两个月才来一回,日子确实算不清。
算不清。顾景辞重复了这三个字,那我再问你——你入侯府前那段时间,我出城押运军需,有十八天不在京中。
苏婉月没接话。
你入侯府前那段时间,我出城押运军需,前后十八日不在京中。这个日子,你好好想想,对不对得上。
她垂下眼,过了几息才说:妾身记性不好,侯爷不在的那些日子,妾身只在家中等着,哪里记得清哪一天是哪一天。况且大夫也说了,月份本就是约数,差个十天半月也是常事。
大夫说的是约数,顾景辞看着她,可我问的不是大夫。
苏婉月抬起头,目光对上他的:侯爷到底想问什么?
我想问你——若只是日子难算,为什么柳巷有人夜里来见你?
这句话落地,苏婉月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她又把表情收了回去。
侯爷听谁说的?
这不重要。
当然重要。苏婉月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随即又压下来,侯爷是不是宁可听外人的话,也不信我腹中的孩子?
从前这句话管用。每次她拿孩子说事,顾景辞就会退一步。不是因为他多在意她,而是侯府子嗣单薄,老夫人催得紧,他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难看的场面。
但这次顾景辞没有退。
他看着她,眼神很冷:我信不信,等行程文牒回来就知道。
苏婉月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顾景辞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文牒三五日就到。这段时间你安心养胎,哪儿也不必去。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远。
苏婉月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了袖口。
他要去查行程文牒。
这意味着他不是随口问问,也不是听了谁的闲话来敲打她两句。他是真的在查——从漕运记录到随行名册,再到兵部文牒,一步一步,要把那十八天的行程钉死在纸面上。
她第一次觉得事情有些兜不住了。
——
摄政王府,东书房。
沈清棠把几张凭证摊开在桌上,逐张比对。
这是顾景远上次给她的三万两汝南中转凭证。一共四张,两张是汝南钱庄的兑票存根,一张是中转牙行的签押文书,还有一张是汝南知府衙门出具的过路税单。
碧荷端了盏茶进来,见她眉头微蹙,小声问:王妃,可是有什么不对?
沈清棠没抬头:凭证不是假的。
她拿起那张税单对着窗口的光照了照,纸纹和官印都对得上汝南府的规制。钱庄兑票的暗记也没问题——她前几日专门让人去户部抄了一份各地钱庄的备案底册,逐项核过。
但只能证明银子到了汝南。她把凭证放下来,从汝南再往哪里去,这几张纸一个字都没提。
三万两银子到了汝南,然后呢?是就地分了,还是继续转运?顾景远给她的凭证恰好停在最关键的地方,像是故意留了半截。
门口传来脚步声,谢玄临走了进来。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凭证,没有拿起来看,只在对面坐下。
验完了?
验了一半。沈清棠把凭证拢齐,东西是真的,但只是一段中转。银子的最终去向,这些凭证证明不了。
谢玄临点头,像是早料到这个结果:顾景远给你的,不一定是刀,也可能是让你替他挡刀的盾。
沈清棠抬眼看他:所以我不接他的条件,只验他的证据。
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汝南这段的链条补全。中转牙行的东家是谁,钱庄兑票的经手人是谁,这些可以查。她顿了顿,但后面的路,需要兵部的旧文牒做参照。汝南那几年驻军调动频繁,银子如果是跟着军需走的,文牒上会有痕迹。
谢玄临沉默片刻:兵部武选司的档房,我可以让人开调阅的路子。但查什么、怎么查,你自己定。
沈清棠点头:多谢殿下。
谢玄临起身要走,到门口回了一句:文牒调阅需要盖印,最快也要两三日。你不必急。
他走后,沈清棠重新把凭证摊开,拿起笔,在纸上画出汝南到京畿的几条官道线路。
——
入夜,侯府书房。
顾景辞正在灯下翻看周安白天送来的那几张纸,门外响起急促的叩门声。
侯爷,周安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急色,兵部那边来消息了。
顾景辞放下纸:
旧文牒找到了,只等调阅盖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