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夫提着药箱走过荣安堂外的游廊时,脚步比平日慢了半拍。
他注意到廊下多站了两个婆子,都不是荣安堂日常当差的。再往里走,正堂帘幕低垂,隐约有说话声传出来,听语气不像闲话家常。
周嬷嬷在堂门口迎他,脸上的笑比上回更勉强。
孙大夫,老夫人在里头等着,请快些。
孙大夫点点头,跨进门槛,一眼扫见堂上坐了三个人——顾老夫人居中,钱氏坐在东侧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方素帕。苏婉月立在偏间门口,春桃跟在身后,低着头。
上次请脉只有顾老夫人和周嬷嬷在,今日多了钱氏,孙大夫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他行过礼,顾老夫人没让他坐,直接开口:今日再请孙大夫来,是替苏姑娘再诊一次脉。上回说是三月有余,我想再确认确认。
钱氏闻言侧头看了苏婉月一眼,又看了看顾老夫人,没说话。她被匆匆叫来,只说苏姑娘的事要再议,具体议什么,没人同她讲清楚。但堂中这股子气压,让她后脊发紧。
苏婉月被带到偏间,在窗下小榻上坐好,挽起袖子。孙大夫搬了杌子坐在对面,取出脉枕垫上。
三指搭上寸关尺。
孙大夫的眉头动了一下。他诊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换左手又诊,又换回来。指尖在脉搏上反复按压,轻重交替,比上回仔细得多。
上回他可以说三月有余四个字就交差,今日这屋里坐着三位主子,他知道自己躲不过去。
顾老夫人的声音从外间传进来:孙大夫,如何?
孙大夫收回手,将脉枕放进药箱,起身走到正堂。他拱了拱手,斟酌着开口:苏姑娘脉象滑利,尺脉按之不绝,确是喜脉无疑。
月份呢?顾老夫人追问。
孙大夫喉结动了动。上回他说的三月有余,留了余地,往多往少都能圆。但顾老夫人今日这个问法,分明不许他再含混。
按脉象推算,约三月有余,近四月。
堂上安静了两息。
顾老夫人身子微微前倾:可会是两个月?
孙大夫摇头,这回答得很快:若说两个月,实在太浅。两个月之脉,滑象初显,尺脉尚未如此充盈。苏姑娘的脉象不至于此。
钱氏手里的帕子攥紧了。她不懂医理,但三月有余两个月之间的差距,她听得懂。
她转头看向顾老夫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在孙大夫面前问出口。
苏婉月从偏间走出来,步子不快,腰背挺直。她显然听到了方才的对话,面上却不见慌乱。
老夫人,她行了一礼,声音平稳,妾身先前说过,女子月信不准,日子本就难算。有时早几日,有时迟几日,连妾身自己也记不真切。
孙大夫正弯腰收拾药箱,闻言动作顿了一顿。
他没有接话。
顾老夫人看着苏婉月,目光沉下来:苏姑娘,月份差个半月一月,算不准也罢了。可两个月和四个月之间,差得太远了。
苏婉月垂下眼帘:妾身确实说不准日子,不敢妄言。
钱氏忽然开了口:苏姑娘,你入府之前的事,我不大清楚。但这孩子的月份若是说不明白——她顿了顿,看向顾老夫人,大嫂,这事是不是该再仔细查查?
钱氏的手指在帕子里绞了两下。
她不懂脉理,但她会算日子。苏婉月入府不到三个月——这是府里上下都知道的。若孩子已经将近四月,那受孕之时,苏婉月还没进侯府的门。没进门之前她在哪儿?跟谁在一起?这些问题像一根细针,扎在钱氏心里拔不出来。
她来荣安堂之前只以为是苏婉月身子不好,老夫人要再请大夫看看。可坐到这里才发现,堂中气氛不对。顾老夫人问的不是身子如何,而是月份到底多少。一字之差,意思完全不同。
钱氏下意识看了一眼苏婉月的腹部。裙衫微微隆起,不算太显,但确实有了弧度。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月她在后花园碰见苏婉月散步,那时候她还没留意。现在回想,苏婉月的月份似乎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大。
苏婉月站在堂中,面色如常,但钱氏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搭在袖口上,拇指在绣边上来回摩挲。这个动作钱氏见过——紧张的人管不住手。
顾老夫人没有立刻回答。
孙大夫已经系好药箱的搭扣,站在一旁进退两难。他不想多说一个字,但他知道有些话如果不说,日后查出来,他就是的替罪羊。
他清了清嗓子。
老夫人容禀。孙大夫低着头,日子可有小差,却不该差这么多。两个月与四个月,脉象上判若云泥,这个……是不会错的。
说完他不再多言,行了一礼,跟着周嬷嬷退了出去。
堂中只剩下顾老夫人、钱氏、苏婉月和春桃四人。
顾老夫人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半晌才道:弟妹,你先回去。苏姑娘的事,容我再想想。
钱氏站起身,行了一礼,没有多问。
她往外走时,周嬷嬷送她到堂门口。走到廊下僻静处,周嬷嬷忽然伸手替她整了整肩上披帛,动作很慢,借着这个姿势,将一张折好的薄纸塞进了钱氏袖中。
钱氏脚步一顿。
周嬷嬷没有看她,只低声说了一句:老太太吩咐的,二夫人回去再看。
钱氏没有吭声,攥着袖口继续往外走。到了夹道暗处,她借着月光把纸打开——上面描着一枚铜扣的轮廓,当中一个字,笔画、磨痕、最后一笔的缺口都描得极细。纸角还有一行蝇头小字:
老太太让二夫人先查旧衣箱,不可声张。
钱氏把纸折好,收进袖中深处。
她出荣安堂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夹道两边的灯笼还没点,青砖路上只有月亮洒下的一层薄光。张妈妈提着一盏小灯笼走在前头,钱氏跟在后面,步子比来时更快。
一路上她没说话,脑子里全是方才堂中的情形。孙大夫说近四月,苏婉月入府不到三月。中间差出来的那一个月,是谁的?这个问题她不敢往下想,但脚步已经替她做了决定——她必须先查景远的东西。
从顾景远回京那天起,她就觉得他对朔州的事讳莫如深。先去摄政王府、后回侯府,朔州的事问什么都只说“不值一提”。从前她只当儿子历练之后性子更沉,如今再看那枚铜扣,难免要多想一层:二房是不是也碰过苏婉月入府前的那条线。
到了二房院中,钱氏进了正屋,关上门,站在桌边喘了一口气。
张妈妈递上茶盏:夫人,怎么了?
钱氏没接茶,手指抵着桌面,指节泛白。
张妈妈,她压低声音,你去把景远从前在府里住时的那几只旧衣箱翻出来。
张妈妈一愣:翻旧衣箱?
对。一件一件地看。钱氏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张妈妈从未见过的紧迫,看有没有缺过带字的铜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