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巷子窄,马车进不去。
沈清棠在巷口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柳树抽了新芽,枝条垂下来,几乎要拂到路人的肩。巷子里铺着青砖,年深日久,砖缝里挤满了苔藓。
碧荷跟在身后,低声问:王妃,这地方不好找,您怎么知道——
钱氏的人截了绣品,苏婉月必然有旧居。沈清棠没回头,她在侯府之前总要有个落脚处,查城南药铺近一年的送药单子,哪家有字挂账的,就是这里。
碧荷张了张嘴,没再问。
摄政王府的暗卫昨夜已经摸过一遍。领头的姓陈,三十出头,话不多,把一张纸条递给沈清棠就退到了墙根底下。
纸条上只有三行字:
柳巷十七号。房契登记人——顾景辞。建和九年三月购入,距苏婉月入侯府不足两月。
沈清棠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
顾景辞。
永安侯。
她没急着进门,先转头看向巷口左侧。那里坐着个卖馄饨的老汉,锅灶支在墙根,蒸汽把半条巷子都熏得模糊。
碧荷,你去问他两件事。沈清棠压低了声音,一,十七号从前住的什么人。二,夜里有没有见过外来的马车。
碧荷点头,摸了几枚铜钱过去。
沈清棠自己走向十七号。
门虚掩着。门板上漆皮剥落,铜环生了绿锈。她叩了三下,里头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婆子,头发灰白,系着条脏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见沈清棠衣着不凡,愣了愣,往后缩了半步。
这位夫人……找谁?
我姓沈,想问你几句话。
婆子的眼神闪了闪:我——我不知道什么。姑娘身子弱,常请大夫,旁的我不清楚。
沈清棠没接话,从荷包里取出一小块碎银,搁在门槛上。
婆子盯着银子,喉头动了动,没伸手。
不是买你的话。沈清棠说,是你应得的辛苦钱。这宅子空了大半年,你替人守着,月钱怕是也没人发了吧。
婆子嘴唇哆嗦了一下,弯腰把银子捡了起来。
夫人……您到底想知道什么?
苏婉月住在这里的时候,谁来过?
婆子搓着手上的面粉,半天没出声。灶房里有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着,她也不去管。
来的人不多,她总算开了口,有个年轻公子,说是姑娘的亲戚,隔三差五送些吃食日用。
顾景辞。
婆子一惊,抬起头。
沈清棠语气没变:房契上写着他的名字,你不必替他遮掩。我只问别的——除了他,还有没有旁人?
婆子又沉默了。
这时候碧荷从巷口回来,在沈清棠身后站定。沈清棠没转头,但看见碧荷的手微微攥紧了袖口——有消息。
你先进去。沈清棠对碧荷说。
碧荷进了院子,四下看了看,凑近道:卖馄饨的老汉说,十七号从前住着个年轻女子,深居简出,偶尔出门买药材。但有一桩怪事——每隔两三个月,后半夜会有人来敲门,走的是后巷的小门,从不到前头来。
口音呢?
老汉说听不太真切,但有一回那人问路,说的是北边口音,像是……边关一带的。
沈清棠点了点头。
边关。
她转身看向那婆子。婆子正不安地绞着围裙,眼神直往院子里瞟。
后巷小门的事,你知道吗?
婆子身子一僵。
我——我不走那边的,后巷脏……
沈清棠从袖中又取出一块银子。这回她没有放在门槛上,而是递到了婆子面前。
建和九年冬,边关有过一场大战。朔州方向调了不少兵将回京述职。她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说家常,那时候城里进出的人多,口音杂,没人会特别留意。
婆子的手抖了一下。
夫人怎么连这个都……
我在查一件事。沈清棠把银子塞进她手里,不是要害人,是要救人。你守着这宅子,月钱断了好几个月,顾景辞大概早把你忘了。你若说了实话,往后我替你寻个去处。你若不说——
她顿了顿。
我也不逼你。只是这宅子迟早会有旁人来查,到时候可就不是我这般好说话了。
婆子握着银子,指节发白。灶房里的水早就烧干了,铁锅发出焦糊的气味,她也顾不上了。
……那位军爷来的时候,姑娘从不让我们靠近。
沈清棠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
婆子咽了口唾沫:都是在后半夜。我从窗户缝里偷瞧过两回,那人裹着斗篷,脸看不清。身量高,走路带风,像是……像是带过兵的人。
还有呢?
有一回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我在后巷倒泔水,正好撞见。他朝我点了下头,我——我看见他左手虎口上有一道旧疤,老长的,像是刀伤。
婆子说到这儿,突然住了嘴,像是后悔了。
沈清棠没再问。
她从荷包里取出第三块银子放在石桌上,对碧荷说了句,便转身出了柳巷。
巷子里日光正好,柳树影子斜斜地铺了一地。
碧荷跟在后面,忍了半条巷子才开口:王妃,房契是顾景辞的,来的人却是边关军爷——这两条线怎么搭得上?
沈清棠没回答。
上了马车之后,她才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顾景远前日送来的拜帖。
帖子是寻常的洒金笺纸,上面几行小楷,笔力遒劲,落款永安侯府顾景远敬拜。沈清棠此前看过两遍,并未在意。此刻她重新展开,目光落在落款处。
字迹沉稳,笔锋刚硬,是常年握笔之人才有的力道。
她的视线缓缓下移,停在拜帖右下角一枚浅浅的指印上——许是顾景远执笔时拇指不经意蹭到了未干的墨。
那指印压在字旁边,恰好是左手握帖的位置。
沈清棠忽然记起一件事。
那日顾景远来王府赴宴,递帖的时候用的是左手。她当时只当他惯用左手,并未多想。但此刻一个细节浮上来——他左手执笔、左手递帖,虎口朝向自己,被袖口遮得严严实实。
她从未亲眼看见过那只手上的疤。
但那道疤的位置,和婆子描述的一模一样。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碧荷掀帘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王妃,回府吗?
沈清棠把拜帖折好,放回袖中。
先回。
她没有再说别的。车窗外的日光照在她脸上,神情看不出喜怒,只有指尖还按在袖口那叠纸上,按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