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远回府的消息,是春桃从灶房端药时听来的。
二公子昨日到的家,今早去了兵部衙门。春桃把药碗搁在桌上,压低声音,说是述职,要待好几日。
苏婉月正靠在引枕上翻一本旧棋谱。她的手指停在某页残局上,指节微微发白,随即松开,将棋谱合上。
好几日。她重复了一遍,语调很平。
春桃看了她一眼,没敢接话。
蘅芜院里安静得有些过分。廊下挂着的鸟笼子空了——前几日周安带人来说院子需要,把几样多余的摆设都搬走了。连那对养了半年的画眉也没留下。
苏婉月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苦的。她眉头没皱,把碗放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小莲呢?
一早出去采买丝线,到现在没回来。春桃顿了顿,走之前我跟门房说了,门房那婆子笑着应了,可小莲出了角门,后头就有人跟上去了。
苏婉月没说话。她伸手去拿针线笸箩,从里头摸出一件绣了一半的小肚兜。鹅黄的缎面,上头用彩线勾了半只虎头,针脚细密匀整。
她低头看了看那虎头,把笸箩推到一边。
你待会儿替我跑一趟外头,就说我想吃南街的桂花糕。
春桃犹豫了一下:上回我出去买胭脂,回来被钱夫人院子里的张妈妈拦住了,问了我小半个时辰——去哪了,见了谁,买了什么。连糕饼铺子的掌柜叫什么她都盘问了。
苏婉月的手指在肚兜的缎面上慢慢摩挲。
那就换一处。去药铺,就说我近来睡不安稳,要买些安神的合欢皮。
药铺那边……春桃的声音更轻了,我昨儿听厨房的人说,周安跟药铺掌柜打过招呼了,凡是蘅芜院去买药,都要报单子给他过目。
苏婉月终于抬起头来。
她没有发怒,没有摔东西。她只是看着窗外那棵被剪去了大半枝丫的老槐树,看了很久。
蘅芜院像一口井。井口有人守着,井底有人看着。顾老夫人的眼线在明处,钱氏的人在暗处,而顾景辞派来的周安,把两头都占了。
她不知道周安到底是替谁办事。这个人每天辰时来、酉时走,在院门外坐着喝茶,像是在看管一件随时可能出问题的东西。
不出去就不出去。苏婉月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拿起那件小肚兜,穿针引线,继续绣那只虎头。
春桃站在一旁没吭声。她跟了苏婉月三年,知道姑娘越安静,心里越在翻江倒海。
苏婉月绣了约莫半个时辰,忽然开口:春桃,你帮我找块旧棉布来,要那种做襁褓用的软布。
春桃依言翻找,从箱笼底寻出一块白棉布。苏婉月接过来,裁成一方手帕的尺寸,又从针线笸箩底层抽出一根极细的炭笔——画花样用的,平时没人留意。
她在那块棉布上写了几个字。字迹极小,用的是绣花女子描底样的笔法,若有若无。
写完之后,她把棉布折了两折,塞进小肚兜的夹层里,然后用同色的线将夹层缝死。针脚和她绣虎头的针脚一模一样,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常。
这个,她把肚兜递给春桃,拿去洗一洗,晾干了,混在给老夫人送节礼的针线活里头。上次老夫人身边的人来让我做些小物件——你直接交给来收活计的婆子,就说是我闲着无事多做的,请她一并带回去分给各房。
这个婆子是顾老夫人身边的粗使婆子,不偏向任何一房。肚兜跟着针线活进了库房再分发,就有极小的可能经过二房。
极小的可能。但在眼下,这是她唯一能走的路。
春桃拿着肚兜出去了。
苏婉月坐在窗前,继续绣另一件活计。她的手很稳,线走得匀净。旁人在旁边看着,只会觉得这是一个安心养胎的妇人。
但她的目光每隔片刻就会飘向院门的方向。
——
春桃把肚兜混在几件针线活里,交给了来收活计的王婆子。王婆子翻了翻,夸了句苏姑娘的针线真好,就夹在胳膊底下走了。
东西送进了顾老夫人院里的针线房。管针线房的李妈妈按例分拣,苏婉月做的几件小活计没标名字,被随手归到了各房分派的一堆里。
偏巧这天下午,钱氏身边的张妈妈来针线房取换季的帐幔。
李妈妈跟张妈妈相熟,两人说了几句闲话。张妈妈随手翻了翻那堆分派的活计,拿起那件小肚兜看了看。
这谁做的?针脚倒好。
蘅芜院那位。李妈妈压低声音,说是闲来无事做的。
张妈妈把肚兜翻过来看了看,又捏了捏。她伺候钱氏多年,手底下什么物件没经过?她捏到夹层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这布不对。她说。
李妈妈凑过来:怎么不对?
缎面底下衬的布太厚了。做肚兜哪有这样衬的?张妈妈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从夹层边缘摸到一道缝合的线头。她没有拆开,但脸上的表情变了。
她把肚兜揣进了袖子里。
——
当天傍晚,顾景远刚从兵部回来,还未换下官服,就被钱氏叫到了正院。
钱氏坐在花厅里,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盏没动过的茶,和一件鹅黄色的小肚兜。
顾景远进门行了礼。钱氏没让他坐。
你最近公事忙?
是。兵部今年考评提前了,几份文书要核。
钱氏点了点头,像是在听,又像是不在意。她伸手拿起桌上的肚兜,朝顾景远递过去。
顾景远没有接。他看了一眼那件小东西——鹅黄缎面,半只虎头,针脚细密。
这是什么?
蘅芜院送出来的针线活。钱氏盯着他的眼睛,你认不认得这针脚?
花厅里静了下来。
顾景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还微微侧了侧头,像是不太明白母亲的意思。
母亲说笑了。他的声音平稳,我不懂针线。
钱氏没有追问。她把肚兜放回桌上,端起那盏冷掉的茶,喝了一口。
不懂针线没关系。她说,你只需要知道,蘅芜院那位,不太安分。
顾景远告退的时候,脚步和来时一样稳。回到自己的院子,关上门。
然后他在书房里站了很久。
桌上摊着明日要送去兵部的公文,他一页也没翻。窗外暮色渐沉,他没有叫人掌灯。
那件肚兜已经被钱氏收走了。夹层里的棉布上写了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认得那个针脚——那种收针时习惯性多绕半圈的绣法,是苏婉月独有的。
他认得。但他不能认。
书房外头,顾安轻轻叩了两下门:二公子,晚饭——
不吃了。
顾安退了下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顾景远在黑暗中坐下,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