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页摊在桌上,纸边卷起,像是被人从什么册子里硬撕下来的。
沈清棠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墨迹涂得极重,几乎把那人的名字整个盖住了,唯独剩这一个字,像是涂墨之人的笔锋到此处恰好收住,又像是故意留下的。她拿指尖沿着那个字的边缘轻轻描过——笔意流畅,是写惯了字的人才有的笔锋。涂墨的人不是随手一划,是一笔一笔仔细描过的,生怕漏出一丝痕迹。
只找到这一页。谢玄临坐在对面,手指漫不经心地点着茶盏边缘,朔州苏家的旧籍散佚了大半,底下的人从旧书坊里翻了将近半个月,就翻出来这些。其余的,不是烧了,就是被人提前收走了。
沈清棠没抬头。
苏家当年有几房?她问。
三房。长房经商,走南边丝茶的生意,在建和初年也算朔州有头有脸的商号。二房读书走科举,出过两个举人。三房……谢玄临顿了顿,把茶盏放下,三房的事最少,旧籍上留的记录也最薄。
最薄?
薄到几乎没有。生卒婚嫁一概未记,就好像这一房的人根本不存在似的。
沈清棠抬起头看他。
谢玄临迎上她的目光,声音放得不高:朔州苏家不是普通商户。建和六年之前,他们经过手一批军需冬衣的采买,走的是北线三路大军的路子。那批冬衣数目不小,银子从兵部拨下来,经朔州中转,最后分发到各营。中间过了一道苏家的手,账面上说是代为采买,实际上怎么分的利,没人说得清。
沈清棠的手指微微一紧。
军需冬衣。那是兵部的差事。永安侯府世袭军职,顾景辞又在兵部武选司挂了名,虽说品级不高,但经手的公文往来里,北线的军需调拨是他能碰到的东西。苏家一个朔州商户,凭什么能经手军需?除非背后有人撑着,而那个人,多半与侯府脱不了干系。
你怀疑被涂掉的这个女子——谢玄临没把话说完。
苏婉月。沈清棠直接说出了这个名字,她自称朔州苏家旁支远亲,可旧籍上被涂掉的人偏偏也是个字辈。谢玄临,这不像巧合。
确实不像。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但你没有实证。旧籍残页只能说明苏家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人,不能证明她就是如今这个苏婉月。万一只是同字辈的堂姐妹呢?
沈清棠沉默了片刻,把残页重新折好,收进袖中。
他说得对。一个字不够定论。可直觉告诉她方向没有错——苏婉月对侯府的熟悉程度,对顾景辞秉性的拿捏,乃至她出现的时间节点,都不像一个普通外室该有的样子。她太清楚侯府的门朝哪儿开,太清楚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这不是一个凭空冒出来的女人能做到的事。
她接近顾景辞,恐怕不只是为了一个名分。
多谢。沈清棠起身告辞。
谢玄临没有拦她,只在她走到门口时多说了一句:朔州那边的线,我替你继续盯着。但你自己当心——有些旧账,碰了是要见血的。当年那批冬衣的事,不是只有侯府一家牵涉在内。
沈清棠脚步微顿。她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外头的风里。
城东小院。
苏婉月坐在桌前,面前搁着一张折好的纸条。
纸条是半个时辰前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她不知道是谁塞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塞的——等她从里屋出来,这东西就已经搁在地上了。上头只有一句话:
他见过王妃了。
王妃。永安侯夫人。
苏婉月把纸条攥在掌心,指节泛白。侯夫人见过谁了?是顾景远,还是旁人?她不敢往下想。这些年她和顾景远之间的事,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是没有人知道。侯夫人若是晓得了,头一个要处置的就是她。
她能把日子过到今天,靠的不是顾景远的深情。是他还需要她,需要她手里攥着的那些东西——朔州旧档里那几页走账凭据,恒昌号和侯府之间的往来明细。这些东西是她的护身符,也是她的催命符。可一旦事情败露,他第一个丢掉的也会是她。
苏婉月把纸条丢进炭盆里。火苗一卷,纸灰碎成粉末,簌簌落在盆底。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眼底下已经有些发青,嘴唇干裂,不是她从前精心保养的模样。自从沈清棠开始翻旧账,这座小院子外头就没安生过。她想递个消息出去,上回派丫鬟去侯府角门递话,人还没走到就被拦了回来。
侯府被盯得紧。不是她盯的,也不是顾景远盯的。那是谁在盯?
苏婉月咬着嘴唇,提笔想写信。墨都磨好了,笔也蘸饱了墨汁,悬在纸上半天,最终还是搁下了。写了也送不出去。她被困在这座院子里了。
入夜。永安侯府西院书房。
顾景远刚处理完手头的事务,揉了揉眉心。亲随顾安捧着一个托盘进来,上头放着一盏新沏的茶和一摞明日要用的公文。
侯爷,窗台上捡到的。顾安把一张折叠的纸条递过来,压低了声音,没署名,没印章。值守的人说没看见谁靠近过。
顾景远接过来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她已经拿到十月十四的账页。
顾景远的面色没有变。他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点了,火苗从边角烧起来,一路烧到指尖才松手,灰烬簌簌落进铜盆里,转眼就看不清原来的形状了。
十月十四。那笔军需冬衣的走账,做得并不干净。当年经手的人不多,他以为那些账册早就该销毁了,没想到还有漏网的。沈清棠一个内宅妇人,是怎么摸到这条线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的竹叶枯了大半,夜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墙外低声说话。
去找苏婉月?不。现在去找她,只会把更多的人扯进来。她那边已经被盯上了,他这个节骨眼上露面,等于把底牌翻给别人看。
顾安。
备马。角门等着,别声张。
顾安跟了他十几年,知道主子这个神色是有了决断。他注意到主子握纸条的左手还残留着烛火的热气,指关节微微泛红。他没有多问,转身出去安排了。
顾景远换了一身深色氅衣,在暗处站了片刻。窗纸上映着烛火的微光,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虫鸣和远处的更鼓声。
他推门出去。
夜风很凉,他脚步没有一丝犹豫,穿过院子到了角门,翻身上马。
侯爷,顾安牵着缰绳问,咱们去哪儿?
顾景远没有看他。
去见一个死人留下的人。
马蹄声碎,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