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了一下,书房里暗了半瞬又亮回来。
顾景辞坐在案后,手边搁着一杯凉透的茶。他没有叫人来换,也没有翻动面前的公文,只是盯着案角一道旧刻痕出神。
苏婉月入府以来的种种,在他脑中一帧帧地过。
她初入府时的恭顺模样,低头敛目,说话从不高声。第一次请安时跪得端端正正,连老夫人都说了句是个懂规矩的。后来的眼泪,后来的体弱,后来诊出喜脉时她捂着嘴哭得肩膀直颤——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演给人看的?
他想不起破绽。
这才是最让他烦躁的地方。苏婉月做的每一件事都恰如其分,温柔得不过分,示弱得不刻意。她晕倒那回,他亲眼看见她额角沁出的冷汗,脸色白得像纸。那样的情形,总不能也是装出来的。
可柳巷那条线已经牵出来了。边关口音的人,在她入府前那阵子去见过她,然后那人就消失在了侯府的后巷里。
他闭了闭眼。
不是不信,是不知道该信哪一部分。从头到尾,他竟没有一处能拿得准。这让他觉得被愚弄——不是被谁骗了,而是自己居然从头到尾都没看出任何问题。
比被骗更让他觉得窝囊。一个被他纳入府中、给了名分的女人,若从头到尾都在做戏,那他顾景辞算什么?
他站起身。案上的烛火被带起的风吹得歪了歪。
周安在门外候着,见他出来便迎上去:侯爷?
去蘅芜院。
周安没有多问。顾景辞走得并不急,穿过夹道,过了月洞门。他不是去质问的。质问打草惊蛇,他需要再看一遍——用现在这双眼睛,重新看一遍那个人。
蘅芜院的门半开着,里头传出低低的说话声。春桃正端着一盆水往外走,见了他连忙行礼。
侯爷来了,奴婢去通传——
不必。
他径直走进去。苏婉月正在花厅里坐着做针线,手边搁着一只小小的肚兜,绣了一半的虎头纹样。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放下针线站起身。
侯爷。
她脸上有恰到好处的惊喜。嘴角弯了弯,眉眼柔和。但顾景辞注意到她起身时有一个极细微的动作——手指先攥了一下膝上的衣料,然后才松开。
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他以前不会留意这种细节。
坐着吧,别多礼。他在下首的位置坐下来,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案上供着一盆海棠,桌布换了素净的,书册码得整齐。一切都妥帖得体,挑不出毛病。
苏婉月重新坐下,手自然地搭在微微隆起的腹部上方。
侯爷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路过。他说,最近身子怎么样?
还好,孙大夫开的药一直在吃。害喜比前阵子轻了些,就是容易乏。
饮食上可有短缺?
周安安排得很妥当。她答得顺畅,厨房每日换着花样送,我都吃不了那许多。
顾景辞点头。沉默了几息。
你平日在院里闷不闷?读不读书?
苏婉月抬眸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很轻,像是在辨认他问这话的意图,又像是单纯地想了想才回答。
在读《列女传》,打发日子。
春桃送了茶上来,是新到的雨前。顾景辞接过,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列女传》。他重复了一遍,我记得你提过,幼时随你父亲读过?
苏婉月的声音没有变化,好几年了。那时在兰州,父亲闲时常教我认字。
兰州。顾景辞端起茶抿了一口。温度偏凉,他没有在意。你父亲后来去了哪里?
侯爷是知道的,先父建和元年便过世了。
他把茶盏搁回案上,像是随口一提,前几日我去城东办事,顺路去了趟望江楼。楼里来了个新的说书先生,说的是边关战事,其中一段讲的是朔州大捷。
苏婉月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茶盖碰在杯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朔州。她把茶放下来,侯爷当年在朔州待过?
待过。办过军务。他看着她,你听说过朔州的事?
不曾。她摇头,只是想着侯爷既然提起,大约是在那边待过的。
又沉默了。
窗外的海棠落了几个瓣在石阶上,风把它们吹成了一小堆。
苏婉月先开了口:侯爷今日得闲的话,春桃想去福兴斋买桂花糕,我让她多买些,侯爷也尝尝?
不用。他看了她一眼,你身子重,少操心这些。
侯爷总是这样说。她笑了笑,我身子没那么娇贵。
顾景辞没有接话。他的视线落在她的手上——她放在膝头的那只手,拇指在不自觉地摩挲袖口的绣边。这是他从前没见过的动作。以前的苏婉月坐在那里,手永远是安安静静交叠着的,从容得体。
她大约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将手缩回袖中。
侯爷要不要用些点心?我让春桃去备——
不用,我就是来看看你。坐一会儿便走。
他没有再说什么。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起身往外走。苏婉月站起来要送。
不必送了。他回头看她,路远,你身子重。
那侯爷慢走。
他走到院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转身。
苏婉月还站在廊下,一手扶着廊柱,一手护在身前的弧度上。日光斜斜照过来,她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太分明。
进去吧。他说,别吹风。
他出了蘅芜院,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走。走了十几步,停下来。
周安跟在后头两步远的位置,也不敢催。
周安。
她入府之前——他的声音有些沉,我在哪里,你还记不记得?
周安想了想:那阵子侯爷正在外头押运军需,前后有二十来日不在京。具体哪日离京、哪日回府,奴才得去翻旧行程册。
顾景辞没有说话。
他站在游廊下,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风把枝叶吹得窸窣作响,树荫投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晃。
去查。他说,她入府前那段时间,我具体在何处,几月离京、几月回京、途中经过哪些地方——每一天都给我查清楚。
周安应了一声,没有多问,转身去了。
顾景辞独自站在廊下。
三个月出头的身孕。孙大夫上回请脉时只说三月有余,日子还需再核。若往回推……
正好压在她入府前那段日子。那段时间,他未必一直在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