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月跪在荣安堂的青砖地上,膝盖抵着冰冷的砖缝,上半身伏得很低。
老夫人若想保侯府,就不能让我死在这个时候。
这句话落地之后,荣安堂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顾老夫人坐在罗汉床上,手中的佛珠停在第十六颗上,没有再拨。她看着跪在脚边的苏婉月,目光从她的发顶移到肩膀,又移到微微隆起的小腹。
你起来。
苏婉月没动。
我说,起来。顾老夫人的声音沉了几分,你跪在这里说这种话,是想让我现在给你一个准话?
苏婉月缓缓抬起头:妾身只是——
只是什么?顾老夫人打断她,你一个外室,怀了侯府的孩子,跑到我跟前说不能让你死。苏婉月,你到底想说什么,想清楚了再开口。
苏婉月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低下头去:妾身今日不便多说。但老夫人若肯容我几日,我会把事情原原本本禀明。
顾老夫人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先回去。
苏婉月一怔。
回去。顾老夫人把佛珠搁在小几上,端起茶盏,今天的话到此为止。你要说的,想清楚了再来。
苏婉月伏身叩首,扶着腰慢慢站起来,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吴妈妈从屏风后绕出来,走到顾老夫人身边,没敢先开口。
把门插好。
吴妈妈应了一声,出去吩咐了两个守门的婆子,回来时顾老夫人正用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桌面。
老夫人……
她说的这话,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吴妈妈斟酌着开口:苏姑娘素来是个有分寸的人,今日这般……怕是真遇上了什么事。
有分寸?顾老夫人冷笑了一声,一个有分寸的外室,会跑到正院来跟我说不能让她死?她这是在威胁我。
吴妈妈不敢接话。
顾老夫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茶已经凉了。
她既然敢跪下来说这种话,手里一定捏着什么东西。顾老夫人靠在引枕上,闭了闭眼,去把景辞叫来。
——
顾景辞到时,天色已经擦黑。
他进了荣安堂,给顾老夫人行了礼,在下面的椅子上坐下。吴妈妈上了茶,退到外间。
柳巷的事,查得怎么样了?顾老夫人先开口。
顾景辞放下茶盏:周安查到了一件事。苏婉月入府之前,柳巷有个邻居见过一个外地来找她的人。
什么人?
口音像是边关那边的。顾景辞的语气很平,朔州一带。那人来找过她不止一次,最后一次就在她入府前七八日。
顾老夫人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你确定?
周安在柳巷挨家问了三四户,说法对得上。那人在巷口茶棚坐了半日,等苏婉月出门才上去搭话。之后没两天,苏婉月就进了侯府。
顾景辞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到桌上。周安手抄的,柳巷几户人家的口供,按了手印。
那人穿的是粗布短褐,手上茧子厚,不像寻常行商。顾景辞补了一句,倒像是跑惯了长途的伙计,或者——当过兵的。
顾老夫人瞥了一眼那张纸,没有去拿。
荣安堂里又安静下来。
顾老夫人站起身,走到窗边。窗纸透进来的光已经很暗了,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不能让外人知道。
顾景辞抬眼看向她。
苏婉月的事,关起门来处理。顾老夫人走回来坐下,声音压得很低,景辞,你听明白了没有?不管她是什么来路,这件事不能传出侯府半步。
若是关不住呢?
关不住也得关。顾老夫人的语气没有半分犹豫,侯府丢不起这个人。你如今是永安侯,你父亲不在了,侯府上下的名声系在你一个人身上。你在外头养了个来路不明的女子,还怀了孩子——你知道朝中那些盯着侯府的人会怎么做文章?
顾景辞没说话。他不是不明白,只是不甘心。
沉默了好一阵,他忽然问了一句:如果孩子不是我的呢?
顾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又停了。
你说什么?
边关来的人,入府前才见的——顾景辞的声音有些涩,母亲,我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
荣安堂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顾老夫人把佛珠慢慢放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穗子的边缘。
先查清楚再说。
她顿了一顿,像是在掂量接下来的话有多重。
但不管结果如何,这件事不能传出去。
顾景辞的眉头拧起来:母亲——
你先别急着反驳我。顾老夫人抬手止住他,查,当然要查。但要关起门来查,干干净净地查。你让周安去办,不要惊动外面的人。侯府经不起这个。
顾景辞低头应了一声,站起身来。他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径直出去了。
院子里的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一阵摇摆。
——
蘅芜院。
苏婉月回来的时候,春桃正在门口张望,见她进门才松了口气。
姑娘,老夫人没为难您吧?
苏婉月摇了摇头,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一杯水。水凉了她也没在意,喝了两口便放下了。
春桃,你去打听一下,侯爷今日去了荣安堂没有。
春桃有些迟疑:侯爷?姑娘怎么——
去就是了。苏婉月把杯子搁回桌上,找个由头过去,送碗汤也好,送碟点心也好。看看侯爷在不在荣安堂,待了多久,出来的时候什么神色。
春桃应了,匆匆出去。
小莲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安胎药:姑娘,药熬好了。
苏婉月接过来,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药是温的,可她指尖的温度比药还凉。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她自己的脸。气色比上个月好了些,这两个月养在侯府,不必再东躲西藏,脸上总算有了几分血色。但眼下还是有一层薄薄的青,嘴唇也因为咬得太久而微微发白。
她不知道顾景辞和顾老夫人说了什么。但她清楚一件事——顾景辞去荣安堂,绝不会只是为了请安。
他最近查得太紧了。柳巷的门房妇人被带走,那是迟早的事,她早就料到会有人来找她。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她今天跪在荣安堂说的那些话,不过是在顾老夫人心里埋了一根刺。刺不深,但够疼。疼到顾老夫人在弄清楚之前,不敢轻举妄动。
可这也只是拖时间罢了。
苏婉月拿起桌上的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铜镜里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院子里的灯笼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纸落在她的手背上。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