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荷回来的时候,衣摆上还沾着柳巷的泥。
王妃,那个看门婆子不在了。
沈清棠正在翻看手抄的永宁坊账册,笔尖悬在半空,墨滴落在纸面上,洇出一个黑点。
不在了?
邻居说昨夜有人来接,马车走的,没看清人。巷口卖炊饼的老汉说车帘子是青布的,不像普通脚车。
沈清棠搁下笔。
她昨日才从柳巷婆子口中问出旧事,今日那婆子就消失了。对方的手脚比她快得多——不是快,是早就在等这个时机。
碧荷,你打听一下,柳巷那间屋子,租约签到什么时候。
已经问了,下月到期。
沈清棠没有说话。下月到期,也就是说那婆子本就该走了,提前几日离开并不惹眼。做得很干净,干净得像提前排练过。
有人比她更怕柳巷被查。
她原先以为苏婉月只是顾景辞在外头养的一个女子,出身低微,攀上侯府已是天大的造化。可现在她不确定了。一个出身低微的女子,不会有人在背后替她扫尾。
柳巷的线断了。
沈清棠反而不再纠结。她把手边的纸张拢了拢,分成三摞:王府旧档的抄件、朔州苏家旧籍的残页、永宁坊暗账的节录。
三条线,她一直分开查。现在她要把它们摆到一处看。
王府旧档里有一条不起眼的记录:建和元年冬,摄政王府曾拨银三千两,经恒昌号转交朔州守军,用于采办冬衣。批银的签押是谢玄临本人——那时候他还不是摄政王,只是奉旨督办北线军需的钦差。
朔州苏家旧籍是碧荷从旧书肆里淘来的残本。苏家被抄之后,族中文书散佚,有些流入了坊间。残页上记载苏家祖上三代行商,至苏伯远一辈开始承领官采,为朔州驻军采办冬衣棉甲。账目往来中,恒昌号出现得最为频繁。
恒昌号。
沈清棠把永宁坊暗账的节录抽出来。那本账册是钱氏管府务时留下的私账,其中有一笔:建和二年春,侯府从恒昌号收过一批绸缎,记的是苏记旧货抵债。
苏记。恒昌号。朔州苏家。
三摞纸上的字迹各不相同,却指向了同一个人——苏伯远,朔州苏家的当家人。建和元年冬,北线军需案事发,苏家被指侵吞冬衣采办银两,男丁下狱,女眷发卖。
沈清棠拿起那份朔州苏家旧籍的残页,翻到夹着红签的那一面。
族谱末页,记录着苏伯远膝下子女。长子苏怀安,次女苏婉容,三女……
三女的名字被浓墨涂去了。
墨迹极重,像是有人刻意掩盖。但纸页年久,墨层开裂,沈清棠对着窗口的光线侧过去看,隐约能辨认出底下的笔画。
第一个字是。
第二个字的轮廓不像。月字瘦长,而那个字更宽,末笔有竖钩的痕迹。
她把残页平放在桌上,取了一张薄纸覆上去,用铅笔侧面轻轻拓过。
婉。
宁。
苏婉宁。
沈清棠盯着那个拓出来的字看了很久。
苏婉月。苏婉宁。一字之差。
她不能断定苏婉月就是苏婉宁。也许苏家还有别的女儿,也许那个被涂掉名字的人早已死了,也许苏婉月只是恰好借了苏家的姓。但太多巧合叠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了。
苏婉月这个名字,是后来才有的。
门外有脚步声。
碧荷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谢玄临穿了一身玄色常服,没有佩玉,看着像是从书房直接过来的。他手里拿着一个封了火漆的牛皮纸袋。
你让人送去的信,我收到了。他在桌边坐下,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残页和拓本,没有伸手去碰。
沈清棠没有遮掩。王爷既然来了,想必有东西给我。
谢玄临把牛皮纸袋推到她面前。
朔州旧案的卷宗目录。原件在大理寺,这是副本的封存清单。
沈清棠接过来,拆开封口。里面是几页薄薄的纸,列着当年抄家时的物证清册、人犯名册、以及结案文书的编号。
她快速扫了一遍。人犯名册上,苏伯远名下记着:妻陈氏,子怀安,女婉容,女——
那个位置,同样被墨涂去了。
卷宗原件也是这样?她问。
一样。谢玄临说,当年结案很快。从抄家到发卖,前后不到四十天。
沈清棠把清单放下。王爷觉得这正常吗?
谢玄临没有正面回答。建和元年冬,北线吃紧,朝中顾不上一个商户的案子。经办此案的官员后来升了三级,调去了吏部。
他顿了一下,又说:苏家当年被抄,永安侯府报的功。
沈清棠抬头看他。
谢玄临已经站起身来。清单你留着。怎么用,是你自己的事。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沈清棠,查案和打仗不同。打仗讲的是歼敌,查案讲的是——别让自己变成靶子。
门关上了。
沈清棠坐在原处,把那份封存清单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清单折好,压在砚台底下。
碧荷在一旁小声问:王妃,苏家的事……和侯府有什么关系?
沈清棠没有立刻答。她把桌上的残页、账册、清单一样一样收拢,叠整齐,用一块青布包起来。
碧荷,你还记不记得苏婉月进侯府的时候,顾景辞是怎么说的?
说是……在朔州遇到的故人之女,无依无靠,带回来安置。
故人之女。沈清棠重复了一遍,朔州苏家是军需商户,苏伯远承领的是冬衣采办。永安侯府世袭军功,驻的也是北线。
她停了一下。
她不是普通外室。顾景辞带回来的,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苏婉月。
碧荷愣住了。王妃是说……
我是说,沈清棠把布包的绳子系紧,一个被涂掉名字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活过来。
……
苏婉月得到消息,比沈清棠预想的要快。
送信的是侯府后门的一个杂役,平日替柳巷那边跑腿。那婆子被接走的当夜,他就把话递进了府里。
苏婉月坐在自己屋里,手里捏着一只绣花绷子,绷面上是一朵半开的海棠。她没有绣,只是把针反复扎进绸面,又拔出来。
婆子被接走了。
是,不是。
这说明出手的人不是要灭口,是要保护。保护婆子,也保护她身后的那条线。
可那条线的另一头拴着什么,苏婉月比谁都清楚。
她放下绷子,走到妆台前。铜镜里的人面色如常,眉眼温婉,和进侯府第一天时一模一样。三年了,这张脸她已经用得极熟。
但有些东西藏不住。旧籍上的墨迹会褪色,散佚的残页会流入书肆,当年经手的人会开口说话。
她的旧名字,未必还能捂得住。
苏婉月拉开妆奁最底层的抽屉,从一方旧帕子底下取出一枚铜牌。牌面上刻着一个字,背面是朔州军需采办的官印编号。
她看了片刻,又把铜牌放回去。
还不到用这个的时候。
她唤了贴身丫鬟进来:去禀老夫人,就说我求见。
丫鬟迟疑了一下:这个时辰,老夫人该歇了……
她会见的。
苏婉月换了一身素色衣裙,没有戴首饰。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整个人显得清减又恭顺。
顾老夫人的佛堂里还点着灯。
老太太果然没有歇。她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佛珠,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盏没动过的茶。看见苏婉月进来,她没有让座。
苏婉月在佛堂正中跪下。
不是哭诉的姿势,不是求情的姿态。腰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上,像是在行一个正式的大礼。
顾老夫人拨佛珠的手停了。
你深夜来见我,是有什么话?
苏婉月抬起头。
灯火映在她的脸上,没有泪痕,没有惶恐。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被逼到角落里的人。
老夫人,她说,若您想保侯府,就不能让我死在这个时候。
佛堂里很安静。
顾老夫人手中的佛珠一颗一颗地转过去,转了大半圈,才停下来。
她没有问谁要让你死。
也没有问你和侯府有什么关系。
她只是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女子,看了很久。
灯花爆了一声。
顾老夫人放下佛珠,端起那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