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办事向来稳妥,三日便回了话。
侯爷,柳巷那边查过了。他将一封薄信搁在书案边角,没有递上去的意思,苏姑娘入府前在柳巷住了近两月,巷口卖馄饨的老汉认得她。
顾景辞正在批一份边关调粮的公文,笔尖顿住,墨洇出一个圆点。他搁下笔,拿过那封信拆开,一目十行扫完。
信上说,苏婉月入住柳巷第七日深夜,有人叩门。来人身量高大,操边关口音,左手虎口处有一道旧疤。那人在院中逗留了近一个时辰,走时苏婉月送至门口,二人低声说了几句话。
只来过一次?
查实的是这一次。周安垂手站着,但那老汉说,此前似乎还见过陌生男子出入,他没太留意。
顾景辞把信纸折了两折,压在砚台底下。他没有说话,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三下,每一下都很重。
边关口音。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周安不敢接话。
永安侯府娶进门的世子妃,入府前与边关来客深夜私会。这件事传出去,丢的是他顾景辞的脸面。
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脆响。
去蘅芜院。
——
苏婉月正在窗下绣花,听见外头通传的声音,手里的针扎进了指腹。她吮了一下指尖,把绣绷放下,理了理衣襟。
顾景辞进门时脸色不好看,但也没有发作的意思。他在桌边坐下,春桃端了茶来,他没碰。
侯爷今日来得早。苏婉月在他对面坐下,语调如常。
有件事想问你。
侯爷请说。
顾景辞看着她。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衫子,面容温婉,挑不出一丝错处。
你入府之前,在柳巷住过两月。
苏婉月睫毛微动,点了点头:是,那时家中尚未安排妥当,母亲让我先在柳巷暂住。
那段时间,有人深夜去见过你。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安静了几息。
春桃手里还端着茶盘,僵在原地不敢动。小莲在门口探头探脑,被春桃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苏婉月没有慌乱。她抬起头,直视顾景辞的眼睛。
侯爷是从哪里听来的?
你只需要回答我,有没有这回事。
她说得很干脆,是我舅家表哥,从边关回来途经京城,顺路来看我。他常年跑商,走得急,只在夜里得空。
边关口音,左手虎口有疤——你这位表哥,叫什么名字?
苏婉月微微蹙眉:侯爷连我表哥的名字也要查?
我查不查是一回事,你说没说谎是另一回事。
苏婉月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带着几分被冒犯后的冷。
侯爷是在疑我,还是疑自己的孩子?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要害上。
顾景辞下颌绷紧。苏婉月有孕在身,这个孩子是侯府长房的嫡孙,顾老夫人盼了两年才盼来的。若此时传出孩子身世有疑,侯府的体面、老夫人的颜面,全都兜不住。
我没有疑孩子。他压住声音。
那侯爷在疑什么?苏婉月的手覆在小腹上,动作很轻,却格外刺目,疑我入府前见过亲戚?疑我舅家表哥从边关路过京城来看我一眼?侯爷若觉得这也有问题,不妨去查——我舅家姓陆,在朔州做了十几年皮货生意,左邻右舍无人不知。
她说得坦荡,顾景辞反而不好再追问。
不是因为她解释得滴水不漏,而是因为她把话头引到了孩子身上。他若继续逼问,便是在动摇那个孩子的地位。
你舅家的事,我会让人去查。他站起身,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侯爷自便。苏婉月重新拿起绣绷,没有起身送他。
顾景辞走到门口,停了一瞬。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穿针引线,手指稳得很。
他出了蘅芜院,一路没说话。周安跟在后面,也不敢开口。
走到半路,顾景辞忽然道:朔州陆姓皮货商,查一查。
——
当日傍晚,消息传到了顾老夫人耳朵里。
顾老夫人正在佛堂抄经,听完之后笔没停,只是抄漏了一个字。她把那张纸揉掉,重新铺了一张。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跪在地上的婆子回道:侯爷身边的周安去查的,没惊动旁人。侯爷亲自去了蘅芜院问话,院里的人应该听见了几句。
去跟蘅芜院的人说,谁敢往外传半个字,直接发卖。顾老夫人的声音很稳,再跟侯爷说一声,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查了。
可是老夫人……
可是什么?顾老夫人抬起头,目光沉沉,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侯府的。查出来能怎样?查不出来又怎样?传出去,丢的是永安侯府的脸。
婆子不敢再多言,磕头退下。
顾老夫人看着面前的经文。她不是不疑,是不愿在这个时候闹。孩子月份大了,一旦出事,侯府的脸面往哪里搁?
——
二房那边,钱氏也听到了风声。
钱氏是从蘅芜院一个小丫鬟嘴里撬出来的——侯爷问了苏婉月入府前的事,隔着窗子听见了几个字。
钱氏当晚就把顾景远叫到了自己屋里。
长房已经查到柳巷了。她开门见山,语气压得很低,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顾景远坐在下首,端着茶盏,神色没什么变化:母亲说的是什么事?
别跟我装糊涂。钱氏瞪着他,苏婉月入府前在柳巷住过,有人去见过她——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顾景远把茶盏放下,嫂嫂入府前的事,我怎么会清楚。
钱氏盯着他看了半晌。她这个儿子不想说的话就沉默,可一旦开了口,说出来的都是真的。这让她更不安。
景远,我警告你。钱氏压低声音,长房的事,咱们二房不要沾。不管苏婉月入府前见过谁、做过什么,都跟你没有关系。你听见了吗?
母亲放心。
我不放心。钱氏攥紧了帕子,你最近跟摄政王府那边走得太近了。朝中的事我不懂,但我知道摄政王不是什么善茬。你要是被卷进去,二房谁都保不住你。
顾景远沉默了一会儿。
母亲,我若真想害侯府,就不会先去摄政王府。
钱氏愣了一下。这句话她一时没听明白——去摄政王府和害侯府之间是什么关系?她张了张嘴想追问,顾景远已经站了起来。
母亲早些歇息,我回去了。
他走出门,夜风灌进袖口。
院墙外有人等他。贴身随从赵平小跑着过来。
二爷,有个消息。
赵平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柳巷那个看门婆子,被人接走了。
顾景远脚步一顿。
谁接走的?
没查到。邻居说是两个生面孔,穿得体面,说是远房亲戚来接她去乡下养老。可那婆子在巷子里住了十几年,哪来的远房亲戚?
顾景远没有说话。他站在廊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柳巷的门被叩开过,看门的人消失了。
有人在清扫痕迹。
而他不确定,清扫痕迹的人——站在哪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