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夫人派人来摄政王府的时候,沈清棠正在教碧荷看账。
不是王府的账——是她自己整理出来的一本管家要诀,从采买到对账、从人事到库房,一共十二条,每条下面列了三五个要点。写得简明扼要,不识字的人听人念也能懂。
姑娘这是给谁写的?碧荷翻了两页,觉得比外头书坊卖的《闺训》实用一百倍。
给该看的人。沈清棠没有多说。
门外传话进来,说侯府的吴妈妈来了,带着顾老夫人的口信。
沈清棠让人请到花厅。
吴妈妈进门先行了礼,话不多说,把顾老夫人的意思讲了——侯府内务吃紧,采买对不上账,下人管不住,厨房快撑不下去了。老夫人想请沈清棠指点一二,不用亲自来,写几条章程就行。
沈清棠听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吴妈妈,我已经和侯府和离了。侯府的事,与我无关。
吴妈妈早料到她会这么说,也不意外:老夫人说了,不劳王妃亲力亲为,只是指点几句——
如果老夫人需要,可以请外面的账房先生。京城里好的账房不少,花不了多少银子。
吴妈妈张了张嘴,想说账房先生哪比得上王妃,又咽了回去。她一个下人,在主子面前说这种话不合适。
沈清棠站起身来,走到旁边的书案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薄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管家要诀。
这个,请吴妈妈带回去给老夫人。
吴妈妈接过来翻了翻。册子不厚,拢共十二页,但每一页都写得清清楚楚。采买怎么核价、库房怎么登记、下人怎么排班、月钱怎么造册。末尾还附了一张表格,是侯府三年来的采买均价参考——哪家的米多少钱一石、哪家的炭多少钱一斤,精确到了个位数。
这是……
我在侯府三年总结的经验。沈清棠说,最基础的,够用了。
吴妈妈把册子收好,道了谢,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清棠一眼。
沈清棠已经坐回桌前,继续教碧荷看账了。花厅里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表情淡淡的,没有得意,也没有怨怼。
吴妈妈心里叹了口气。三年了,她头一回觉得,侯府亏欠这个女人太多了。
——
吴妈妈回到侯府,把册子呈给顾老夫人。
顾老夫人翻了几页,没说话。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手顿了一下。
那一页的末尾,沈清棠用簪花小楷写了一行注——
此为侯府管家的最低标准。
顾老夫人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最低标准。沈清棠在侯府三年,每天做的远远超过这个标准。她把采买均价压到全城最低,把库房损耗降到一成以内,把下人的月钱造得清清楚楚从不多发一文。这些是她对自己的要求,而这份册子上写的,只是其中最基础的部分。
吴妈妈。
让苏婉月照着这本册子学。学不会,就请账房先生。
吴妈妈退出去之后,顾老夫人独自坐在荣安堂里。佛珠在指尖慢慢转着,转了一圈又一圈。她想起沈清棠进门那天,穿着大红嫁衣,规规矩矩地给她磕头。那时候她觉得这个儿媳妇出身不高、嫁妆不厚,配不上侯府的门第。三年后她才知道,这个儿媳妇才是侯府三年来最大的支撑。
而她亲手把这个人推了出去。
——
消息传到摄政王府前院时,谢玄临正在看边关送来的密报。
陆沉在旁边说了句:侯府来人了。吴妈妈带了老夫人的口信,请王妃指点管家事宜。王妃送了一本册子回去。
谢玄临翻密报的手没停:什么册子?
管家要诀。王妃自己写的,十二条。
谢玄临了一声,没再多问。
陆沉看了他一眼。他注意到谢玄临翻密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这是他在分心时的表现。
王爷不看一眼那本册子?
不看。谢玄临合上密报,她给侯府的东西,是她的。不需要我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如果侯府敢把她写的东西据为己有、对外说是他们自己的——
他没说完。陆沉懂了。
——
蘅芜院里,苏婉月拿着那本管家要诀翻了半天,越翻越心烦。
册子上的每一条她都看得懂,但合在一起她理不出头绪。就像她看厨房的采买单子一样——字都认识,放在一起就是不明白。
春桃,你去厨房走一趟,按册子上说的,把今天的采买单子重新造一份。
春桃苦着脸接过去,看了半天,小声问:姑娘,核价三比是什么意思?
苏婉月也不知道。但她不能说自己不知道。
就是让你比三家价格再定。自己去悟。
春桃应了一声,拿着册子出去了。
苏婉月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册子封面上管家要诀四个字。字迹端正清丽,一看就是沈清棠的手笔。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沈清棠送这本册子回来,不是帮侯府,是在打侯府的脸。她在告诉所有人:我走了之后,侯府连最低标准都做不到。
苏婉月把册子合上,扔回桌上。册子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不大,却像一记闷棍,敲在她心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