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临回到王府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
他在外院书房见了陆沉。陆沉是他的幕僚,跟了他六年,朝中大小事务没有他不知道的。今天他来,是替谢玄临整理近一个月的卷宗。
王爷,这是赏花宴之后的各府动态。陆沉把一叠纸递过来,镇国公夫人给王妃递了拜帖,安国公夫人也递了。还有三户四品以上的命妇,请王妃赴宴。
谢玄临扫了一眼,没接那些纸。
苏婉月那边呢?
侯府封锁了消息,赏花宴上月份的事没传出来。但将军府的女官留了脉案记录,副本在王妃手上。陆沉顿了顿,还有一件事——侯府请了孙大夫给苏婉月重新诊脉,说月份略有出入,半月后再诊。
谢玄临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捧着暖手。
王妃怎么打算的?
没打听。陆沉答得干脆,王妃的行事,属下从不越线。
谢玄临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和沈清棠的习惯如出一辙,只是他自己没注意到。
陆沉,你觉得沈清棠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沉想了想:属下初见王妃时,以为她只是一个被侯府赶出来的和离妇人。一个月后,属下觉得她是个能干的管家。如今——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如今属下觉得,她比大多数男人都清醒。
谢玄临没有接话。
最初下聘,是为了侯府的账册。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她手里的账册记录着侯府三年来的不明开支,正好是查军功造假案的切入口。我以为她只是一个带着账本嫁过来的棋子。
现在呢?
现在……谢玄临看着窗外的夜色。王府的院子安静得很,正院的灯还亮着——沈清棠还在灯下理账。他不知道她具体在做什么,但福伯说过,王妃每晚都要在灯下坐一个时辰,把当日的事一条一条写在纸上。
现在我觉得,她不只是棋子。谢玄临转过身来,她是棋手。
陆沉微微挑眉。他跟了谢玄临六年,从没见过他用这个词形容任何人。
王爷的意思是?
赏花宴上,她没有主动出手。苏婉月自己说漏了月份,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然后她请女医诊脉、留脉案记录、让女官签押见证——每一步都踩在规矩上,每一步都落了纸。谢玄临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事实,这不是棋子会做的事。棋子等人下指令。棋手自己看棋盘。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那王爷打算怎么办?军功造假案的线索还在侯府那边。如果王妃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她不会。谢玄临走回桌前,把那些拜帖推到一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该查,什么不该查。你看她赏花宴上的做法——该留的证据一分不少,不该碰的一个字不提。这种分寸感,朝堂上没几个人有。
陆沉心里暗暗记了一笔。谢玄临夸人的时候不多,夸一个女人更少。六年里这是头一回。
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只管给她铺路。
陆沉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六年了,他第一次听见谢玄临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在上令下,是在替一个人兜底。
——
摄政王府,正院。
沈清棠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了一幅简陋的关系图——中间是苏婉月,四周连着几条线。一条连着,一条连着永宁坊杂货铺,一条连着城南游医,还有一条虚线,连着。
碧荷端了碗红枣汤进来,看了一眼那张图,没看懂。
姑娘还不歇着?
在想一件事。沈清棠把笔搁下,苏婉月一个小门小户的姑娘,进侯府的时候身无长物。可她进府之后做的事——收买下人、拉拢管家、在永宁坊设暗桩、请游医补脉案——这些事情要银子,要人脉,要消息渠道。她一个人做不了。
姑娘是说……有人在背后帮她?
一定有人。沈清棠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但我还不知道是谁。永宁坊那条线,一头连着苏婉月,另一头连着边关的旧账。这两样东西为什么会绞在一起?
前世沈清棠被关在冷院里,对外面的事一概不知。她只记得苏婉月生儿子那年,侯府忽然多了一笔来路不明的银子,老夫人说是远亲的馈赠。当时她没往心里去,如今想来,那笔银子的来路恐怕和永宁坊脱不了干系。
碧荷,明天你去打听一件事——侯府二房的顾景远,最近有没有消息传回来。
碧荷一愣:二房的二少爷?他在边关好几年了,和这事有什么关系?
先打听。沈清棠没有多解释。
碧荷摇头。这种事她想不明白,也不打算想。
沈清棠放下碗,把那张关系图折好,夹进妆匣底层的旧诗集里。
不急。她说,狐狸总会露尾巴的。
窗外夜风微凉,吹得院子里的石榴树沙沙作响。正院的灯又亮了一个时辰才灭。
前院书房里,谢玄临的灯也亮到很晚。他在一份密函上写了一行字,折好封了口,交给暗卫。
送到镇国将军府。
密函的内容很简单——请将军府女官将赏花宴脉案原件妥善保存,不得外借,不得涂改。
他在替她护着那份证据。
不是因为她是他的棋子,是因为——
谢玄临没有往下想。他把笔搁下,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