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着茶盏，拇指搭在杯盖上，隔了两息才将茶盏放下。盖沿磕在杯口，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建和二年十月十四。沈清棠把日期又说了一遍，眼睛没离开他的脸。
那日我在朔州军营。顾景远的声音平稳下来，奉命交割一批军需，从九月末一直待到十一月初才回京。
沈清棠点了一下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答。
交割军需，有文书存档？
军中调拨皆有记录。顾景远答得很快，王妃若要查，我可以请人从兵部调档。
沈清棠没有接这个话茬。账页上的东西比兵部档案更有意思。
那药材两箱和缄文一封，也是军需？
花厅里的空气紧了一紧。
顾景远放在膝上的手没有动，但他抬眼看了沈清棠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寻常人根本注意不到他目光里的变化——他在判断她手里究竟握着什么。
王妃看过永宁坊的账页了。
不是问句。
看过。沈清棠没有绕弯子，建和二年十月十四，经手人署名侯府二房，物件两栏：药材两箱，缄文一封。
她顿了一下。
缄文寄往朔州。
顾景远重新端起茶盏。这一回他没有喝，只是用杯盖拨了拨浮在水面上的茶叶。窗外廊下有只麻雀落在槐树枝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永宁坊确实替人转信转物。顾景远放下茶盏，边关和京城之间书信不便，走商路代为转运，是常有的事。朔州驻军三千余人，家书往来频繁，永宁坊不过代转过几次罢了。
永宁坊不是普通商路。沈清棠的语气没有起伏，永宁坊在京城内城，离侯府三条街。边关将士要寄家书，不找驿站，不找军中文书，偏偏绕到京城内城的一间铺子？
顾景远停了一拍。
永宁坊的东家姓周，和侯府有旧交。他说，托熟人办事，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沈清棠从袖中抽出那页账页，平放在桌上。纸面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折痕处磨出了一道浅灰的印子——这份东西她看过不止一遍。那我念给顾二公子听——建和二年十月十四，经手人侯府二房，药材两箱，缄文一封，缄文寄往朔州顾二公子亲收。
她用指尖压住账页右下角，把纸推过去半寸。
亲收。不是代转，不是分送，是亲收。这封信，是谁寄的？
顾景远没有去碰那张纸。他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停在二字上。
王妃查得很细。
顾二公子还没答我的话。
缄文寄往朔州，我确实经手过几回。他语气没有波动，边关用度紧，药材是二房贴补给朔州营中的，缄文不过是家书。
家书。沈清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账页上经手人写的是你，可缄文上头署的不是顾家人的名字，也不是军中的人。是一个苏姓女子。
顾景远的拇指在膝上蜷了一下。
动作很小，但沈清棠捕捉到了。
她没有立刻追问。花厅里只有茶盏中热气散尽后细微的水声。廊下的侍女低着头候在门边，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苏姑娘托人转寄家书，恰好走的是永宁坊的路子，恰好经了我的手。顾景远说，边关不比京城，走信不易，托熟人转寄再正常不过。
恰好沈清棠看着他，顾二公子信吗？
边关就是这样。他的声音淡下来，什么都讲究个。不恰好就办不成事。
沈清棠没有继续追问这个。她看顾景远的反应就够了——他知道苏婉月是谁，他和苏婉月之间的关系绝不止恰好经手四个字可以交代清楚。
但他不会认。至少在这间花厅里不会。
那位苏姑娘——
王妃。顾景远打断了她，苏姑娘托人转信，我代为转寄，仅此而已。边关苦寒，将士家书难递，二房略尽绵力，实在当不起王妃这样细查。
沈清棠看着他。
顾景远迎上她的目光，没有闪避。
两个人都没说话。
谢玄临从头到尾坐在上首。他没有替沈清棠问一句话，也没有看桌上的账页。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顾景远身上——像是在看一场棋局里某个关键的落子。
顾景远察觉到了这道目光。他偏过头，朝谢玄临的方向微一欠身。
王爷。
谢玄临没应声。
顾景远转回来，对着沈清棠说了一句：王妃若查永宁坊，查到的未必只有侯府。
沈清棠的手指在桌下收拢了一下。
这句话不是说给谢玄临听的——是说给她听的。顾景远在告诉她：永宁坊在建和二年经手的转寄物件不止这两箱药材和一封信。账页上记得清清楚楚，前后十几笔往来，牵扯的人和地方远比侯府复杂。
朔州的事，不止侯府。
顾二公子在提醒我？
不敢。顾景远站起身，理了理袍角，只是实话。永宁坊往来记录不少，王妃若一桩一桩查下去，会看到许多意想不到的名字。
他朝谢玄临行了一礼，又对沈清棠拱手：告辞。
转身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王妃若想知道苏姑娘是谁，不该先查侯府。
他回过头。
该查朔州。
沈清棠没有接话。
顾景远没再停留，大步走出花厅。廊下他的脚步声渐远，在拐角处停了一息，而后继续，最后消失在月洞门的方向。
花厅里只剩下沈清棠和谢玄临。
沈清棠坐在原处没有动，面前茶盏里的水已经凉透了。谢玄临这才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张被沈清棠压在茶盏底下的账页，扫了一眼。
他把朔州抛出来，是想让我别盯着侯府。沈清棠说。
谢玄临放下账页。
他怕的不是我查到侯府。她抬起头，他怕我查到苏婉月。所以他把朔州推到我面前，让我去查别的方向。
谢玄临没有接话。他走到门边，背对着她说了一句：朔州，可以查。
说完便推门出去了。
沈清棠独自坐了一会儿。
指尖压在账页上，建和二年十月十四——苏婉月的信从永宁坊转出，经手人是顾景远。可朔州还有别人。顾景远说查到的未必只有侯府，不是威胁，是提醒。苏婉月的身后，可能站着的根本不是永安侯府的人。
前世她隐约听过一件事。朔州军中有个姓苏的医女，会配药，后来再没人提起过她，像是从朔州凭空消失了。
沈清棠站起身，将账页折好收进袖中，走到门口对廊下的侍女说了一句：去请秦先生来，我要查朔州，从建和二年的军报和驻军名录查起。
侍女应声去了。
沈清棠走出花厅时没有回头。顾景远抛出朔州这条线，不是帮她，是想让她去查别处，离侯府远一些。可她偏偏要从这条线上，把苏婉月背后的所有人一个一个拽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