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的正厅里,沈清棠的座位在第一排左手第三位。
引赞官念到摄政王妃沈氏时,厅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石青色缠枝莲纹褙子,发间一支赤金步摇,不艳不素,恰到好处。镇国公夫人亲自迎上来寒暄,安国公夫人也凑过来笑着说了句王妃比传闻中年轻。
碧荷退至席后侍立,悄悄往末排看了一眼——苏婉月已经坐在那里了。鹅黄色妆花纱衫裙,发间簪了两朵鲜花,打扮得鲜亮齐整。可她的座次在最后一排靠门口的位置,连陪席的末等都不如。顾景辞亲自送她来的,但送到门口就转身走了——他不想在这种场合被人看见和她一起出现。
苏婉月也看见了沈清棠。
从末排到第一排,中间隔了大半个厅堂。她看见沈清棠和镇国公夫人说话时自然从容的姿态,看见几位夫人主动过去敬茶寒暄,看见侍者端了一碟精致的点心放到沈清棠面前——那碟点心只有前三席才有。
苏婉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最普通的粗茶,和第一席的明前龙井不在一个档次。
苏婉月是从侧门进来的。
顾景辞的马车在正门前停了一停,他下车后便径直去了外院男宾那边,没有送她进去。苏婉月一个人站在侧门的廊下,看着正门那边车马如龙的排场,心里咯噔了一下。她今天是自己走进去的,没有引赞官,没有丫鬟接引。侧门口只有一个扫地的婆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她沿着回廊走了一截,到了正厅后门,才被一个眼尖的丫鬟领到了末排。
前世她是侯府正妻,这种场合她坐在前排,和这些夫人说笑着。那时候沈清棠早就死了,没人记得她。可这一世,沈清棠坐在她曾经的位子上,而她坐在末排。这个落差比任何言语都刺人。苏婉月攥了攥袖口,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苏姑娘,您尝尝这桂花糕。旁边一个低品级的陪席妇人递过来一碟点心,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苏婉月笑着接了,指甲掐进掌心。那碟桂花糕是凉的,硬邦邦的,显然放了许久没人动过。她咬了一口,甜味寡淡,和前排夫人们面前精致的茶点完全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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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过半,话题渐渐从花转到了人。
坐在沈清棠旁边的安国公夫人笑着问:王妃入府多久了?
月余。
王府上下打理得可好?听说王妃管家是一把好手。
沈清棠微微摇头:王府有王府的规矩,我只是熟悉熟悉,谈不上打理。
话说得谦虚,可在场的人都知道——摄政王府的管事福伯对外说过,新王妃三天就把厨房的账查清了,三年没人理清的旧账她一个下午对出来了。这话传开后,京城贵妇圈里对她的评价已经从和离妇人变成了能干人。
苏婉月在末排听着这些对话,手指慢慢攥紧了帕子。
她想找机会走到前排去,哪怕只是敬一杯酒。可规矩就是规矩——末排的人不能主动往前排凑,否则就是失礼。吴妈妈教的四条规矩,每一条都在卡着她。
她环顾四周,想找人搭话。可前排的夫人们正和沈清棠聊得热闹,后排的人要么不认识她,要么认识但不愿搭理——谁都知道她是侯府的外室,这种时候谁也不愿意沾上。
隔壁桌一个穿藕荷色衣裳的妇人凑到同伴耳边嘀咕了一句什么,同伴抬眼看了看苏婉月,又迅速别开目光。苏婉月装作没看见,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粗茶涩得刮嗓子。
宴席散场前,苏婉月终于等到了机会。
她借着去净房的由头从侧廊绕行,在拐角处遇上了沈清棠。
王妃。苏婉月微微屈膝,笑得温婉,今日的牡丹开得好,王妃可曾去后园看过?
沈清棠脚步微顿,看了她一眼。苏婉月的笑还是那个笑——恰到好处的柔弱,恰到好处的亲近。前世这张脸出现在她的冷院门口,笑着说姐姐好好歇着,转身就把冷院的炭火减了一半。那一年的冬天格外冷,沈清棠裹着薄被,听着外面苏婉月和顾景辞说笑的声音从院墙外传过来。
苏姑娘若是喜欢,不妨多看看。沈清棠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天气。
碧荷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目光在苏婉月的脸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姑娘没有多说一个字——这种场合多说一个字都是多余的。
沈清棠点了点头便走了,没有多留一刻。
苏婉月站在廊下,看着沈清棠的背影消失在花墙转角。鹅黄色的衫裙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廊下的风穿过来,吹得她鬓边的花簌簌作响。
不是她输了。是这个局从一开始就不公平。沈清棠是摄政王妃,她只是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苏姑娘。可这个不公平——是她自己选的。她选了顾景辞,选了这条路,就没有退的余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