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棂落在紫檀案上,碧荷端着茶盘进来,一眼瞧见案上那张大红洒金笺。
姑娘,这是……
将军府送来的帖子。沈清棠搁下手中的书,把那张笺纸拿起来翻看。
帖子写得规矩,恭请摄政王妃沈氏莅临四月十八牡丹赏花宴,落款镇国将军府。
上个月在荣安大长公主的春茗宴上,苏婉月递过一张芍药雅集的帖子,亲手写的,措辞亲切得像闺中密友约着踏青。可苏婉月不是她的闺中密友——她是永安侯府的外室,却能把帖子递到镇国将军府的宴席上,手腕不算差。
赏花宴的帖子从镇国将军府发出来,说明苏婉月和将军府搭上了线。她想看什么?看沈清棠去不去,穿什么衣裳,坐在哪里,会不会出错。每一个细节都能拿来做文章。
前世沈清棠从没参加过这种宴席。侯府的正妻出席场合不多,顾景辞也从不带她。如今身份变了,帖子主动送上门来。
碧荷,去把那件石青色缠枝莲纹的褙子找出来,熏一熏。
碧荷听出话里的意思:姑娘还是要去?
帖子以王妃的名头递的,不去倒像怕了她。我也想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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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玄临近午时才回正院。他一进门便看见桌上那张洒金笺,拿起来扫了一眼。
你想去,还是不想去?
他问得随意,像问今日早膳吃什么。
沈清棠放下丝线:想去。我想看看苏婉月到底要做什么。
谢玄临没劝。带两个护卫过去。
不用——
带着。他喝了口茶,目光落在帖子上一瞬便移开了。
走到门口时他顿了一下,侧头说了句:镇国将军府的齐二夫人,最爱打听旁人家里的事,你留心。
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沈清棠收回目光——他连齐二夫人都知道,说明将军府的人事他门儿清。这句提醒不是随口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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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蘅芜院。
苏婉月坐在妆台前,手里捏着那张梅红笺的帖子。苏姑娘三个字刺眼得很。另一张帖子——写着摄政王妃沈氏的大红洒金笺——已经被送到荣安堂去了。两张帖子摆在一处,谁正谁偏,一目了然。
吴妈妈带了两个婆子过来,搬进两匹料子。一匹月白缠枝莲暗花缎,一匹鹅黄妆花纱。
这是老夫人从私库里拿出来的,姑娘挑着做两身。吴妈妈话锋一转,赏花宴上的规矩,姑娘得一样一样记牢了。头一条,不能坐正席。第二条,不能自称侯府夫人。第三条,不能越过二房的钱夫人。第四条——不能在外头提两个字。
小莲在旁边听得脸涨红了:这叫什么规矩?我们姑娘在侯府——
小莲。苏婉月截住她的话。
吴妈妈瞥了小莲一眼:采买的事还没过去多久,姑娘别叫身边的人替你添乱。
吴妈妈走后,小莲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姑娘,这也太委屈了。
苏婉月没接话。她走到桌前坐下,拿起针线笸箩里做了一半的小肚兜。藕荷色的料子,巴掌大,是给没出世的孩子准备的。她一针一针地缝,脑子却在转。
侯府让她去赴宴,是让她撑场面。那就撑。撑出个名分来。赏花宴上各府女眷都在,她要让所有人看清楚——她在侯府的分量,不是苏姑娘三个字能压得住的。
她把肚兜放下,从妆奁里翻出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这是顾景辞从北境带回来的,原本是一对,另一支她送给了顾老夫人。剩下的这支是她手里唯一能拿得出手的首饰。
前世沈清棠死后,她扶正做了侯夫人,侯府库房里的首饰任她挑。可这一世,库房的东西她碰都碰不到——那是沈清棠的嫁妆,如今全搬回了沈家。
苏婉月把步摇插进发髻,对着铜镜看了看。镜子里的人眉目如画,腹部微微隆起。她有的是本钱——年轻、美貌、还有一个孩子。
只要这个孩子平安生下来,是个儿子,侯府正妻的位置迟早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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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景辞从外院换了衣裳,在荣安堂门口遇见吴妈妈。
侯爷,老夫人叫您过去一趟。赏花宴的事。
顾景辞进了荣安堂。顾老夫人坐在罗汉床上捻佛珠。
帖子送出去了?
送了,苏婉月自己提的。
顾老夫人皱眉:她那样子,我看着不像个省事的。赏花宴上各家女眷都在,万一闹出什么来,侯府的脸就全完了。我已经让吴妈妈把规矩都教给她了,可到了那天,还是得有人盯着。你亲自送去,亲自接回来。
顾景辞应了一声,心里却堵得慌。苏婉月要去赏花宴,沈清棠也会去。他不想在那种场合同时看见两个人。
前世他从没在这种场合见过沈清棠和苏婉月同时出现。那时候苏婉月还没进府,沈清棠安安分分地守在侯府里,他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如今想来,那份全是她一个人撑出来的——采买、对账、管人、应酬,每一样都是她在做,他连看都没看过一眼。
顾老夫人见他愣神,又敲了一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苏婉月的事,你自己惹出来的,自己收拾。赏花宴上不许出任何岔子。
儿子明白。
他退出荣安堂,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晚风从花园里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三年前沈清棠嫁进来的时候,他在这里闻到了同样的香味。那时候他说了什么来着?往后你就是侯府的人了。
她确实是侯府的人。做了三年,做到了侯府离了她就转不动的地步。然后他带着苏婉月回来了,她说我要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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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罩房里,苏婉月把吴妈妈教的四条规矩又默了一遍,从妆奁底下取出一张折好的花笺。
上面是她下午写的几行字——赏花宴座次、各府女眷名单、沈清棠近来出入的场合。她看了一遍,折好塞进袖袋里。
明天赏花宴,她得让所有人都看见:她苏婉月不是来给人行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