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夫人发现不对,是从燕窝开始的。
她每日早膳必吃一盏冰糖燕窝,三年来雷打不动。沈清棠在时,燕窝由专人采买,品色、分量、炖法都有讲究。沈清棠走后不到半个月,燕窝的口感变了——稀了,甜味重了,燕丝也短了。
吴妈妈,这燕窝怎么跟以前不一样?
吴妈妈端起来看了看,没敢直说:许是换了批货……
换什么批货?以前那批是沈清棠亲自挑的,一盏一盏验过才入库。现在谁在管?
没人答得上来。
吴妈妈私下去查了采买的账,一查吓了一跳——燕窝的采买价比沈清棠在时高了四成,品质却降了两个等级。采买管事赵四的解释是物价涨了。
吴妈妈把账册呈给顾老夫人,顾老夫人翻了两页,脸色就沉了。她又翻了几页,越翻越难看——不只是燕窝,连日常的银耳、红枣、枸杞都涨了三成以上。三年的好口感,原来不是厨房的本事,是沈清棠的本事。
把苏氏叫来。
苏婉月到的时候,顾老夫人正坐在荣安堂正厅里,面前摊着三本采买账册。
你管厨房采买也有十来天了,这账你看过没有?
苏婉月接过账册翻了翻,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妾身看了,只是……这些数字妾身实在理不清。赵管事说是按老规矩来的,妾身也不好质疑。
老规矩?顾老夫人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沈清棠在时,燕窝一盏三钱二分,如今四钱五分,还降了品级。这叫老规矩?
苏婉月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
顾老夫人看着她,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不是对苏婉月的不满——是对沈清棠的。
不是说沈清棠做得不好,恰恰相反。她做得太好了。好到侯府上下都以为那些事本该如此,好到没人在意过她每天天不亮就去对账、每笔采买都要核对三家铺子的价。
如今人不在了,那些本该如此的东西一样一样露出原形——药膳没人盯了,采买没人核了,下人没人管了。侯府像一架运转了三年的机器,突然抽掉了最关键的齿轮,每一个零件都开始松动。
你先回去吧。顾老夫人摆了摆手,采买的事,让周安来对。
苏婉月应声退了。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顾老夫人的脸色——不是生她的气,是在想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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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安对了一天账,越对越头疼。
沈清棠管家时,每月公中支出在二百三十两上下浮动,从无例外。她走后第一个月,支出涨到了二百九十八两,多了将近三成。东西反倒不如从前——菜不新鲜了,布匹降了等级,连下人的月钱都开始拖欠。
他把赵四叫来对质。
赵四,你跟我解释解释,松江白米二两银子一斗,这是哪年的价?
赵四满头汗:周管家,这……确实是今年的行情……
我昨儿亲自去东市问了,一两一斗。你多报了将近一倍。还有这鸡蛋——三钱银子一百枚?东市二钱就能买到,还搭两把葱。
赵四不吭声了。
周安把账册合上,揉了揉太阳穴。沈清棠在时这些数字被压得死死的,每一笔都要过她的眼、过她的秤。她一走,底下人就像脱了缰的马,撒开了手脚。赵四不过是其中最明目张胆的一个,其他几个管事未必干净,只是还没查出来。
翻账的时候,他又看到了那种含糊条目——外院公务,转交城南铺面,三十两。上个月也有一笔四十两的。两次加起来七十两,去向不明,经手人不详。他把这两笔用朱笔圈了出来,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城南……永宁坊那一带的铺面,以前可从没在侯府的账上出现过。
他把账册抱去书房,搁在顾景辞案头。
侯爷,这个月的账,您过过目。
顾景辞翻了翻,眉头越拧越紧。
多了三成?
是。赵四的采买账问题最大,虚报至少两成。还有几个下人的月钱也对不上——有两个明明已经辞了,月钱还在发。光这两项,一个月就多出六七十两。
顾景辞把账册搁下,半天没说话。他在边关三年,军需的事他管过不少,可后院的账他一笔没碰过。他以为这些都是小事,有人管就行。他从来没想过,有人管三个字背后站着的是谁。
周安犹豫了一下:侯爷,要不要……请前头夫人——
她已经不是侯府的人了。顾景辞打断他,声音比平时沉了些。
周安没再说什么,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听见书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顾景辞独自坐在书房里,目光落在书架的角落里。那里有一沓整齐的手写册子,是沈清棠管家三年留下的记录。他随手抽出一本翻开。
采买明细、月钱造册、库房盘点——每一页都记得工工整整。最后几行写着:此月总支二百三十两,较上月减十二两。裁减项:茶烟二两、炭耗一两五钱。
他翻了几页,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她管了三年,每个月的账都是这样记的。他从来没看过这些。
顾景辞合上册子。
窗外暮色渐沉,廊下的灯笼还没点。书房里暗了下来,墨干了没人磨,茶凉了没人换。他叫了一声添茶,半天没人应。
她走了之后,这些事全得他自己操心。打仗都没这么烦。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周安在门口探了个头:侯爷,城南铺面的事,小的查到了。那铺面在永宁坊,登记的掌柜姓方。但真正出银子的人——他压低声音,是二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