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引做到建和二年秋,断了。不是数目不对,是多了一样东西。
第四本账册末尾,账目忽然换了字迹——不再是管账先生的瘦金小楷,笔锋更硬更直,像军中出身的人写的。倒数第二页之后,夹着一张散页。
纸已经泛黄,折痕极深。沈清棠小心摊平,看见顶端四个字:特殊开支。
下面列了四条:
建和二年八月,驿马三匹,拨朔州方向,银四十二两。
建和二年九月,密函递送,朔州至京,银八十两。
建和二年十月,物资转运,非军册所列,银三百二十两。
建和二年十一月,人员安置,朔州外营,银一百五十两。
四条加起来,五百九十二两。数目不算大,但每一条都透着古怪。
驿马、密函、非军册物资、人员安置。这不是常规军需,倒像是某件不能摆上明面的事,需要一套专门的银子来运转。
她拿过一张白纸,把这四条抄了一遍,在旁边批注:特殊开支的审批人是谁?拨银从哪个账上走?经手人又是谁?三个问题,账面上一条都没写。
她翻回散页背面,右下角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几乎看不清——景远手令。
顾景远。永安侯次子。顾景辞的弟弟。
前世她对顾景远几乎没有印象。只知道他在边关驻防,几年不回来一趟。侯府的人偶尔提起他,语气都很淡,像是不太愿意多说。如今看来,这个不太愿意多说里头,藏着不少东西。
沈清棠把这页纸压在砚台底下,揉了揉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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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听雨轩。
沈清棠把索引纸和那张散页的抄本摊在桌上,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朔州裕丰号,是顾景远的地盘。特殊开支指向朔州方向,经手人写着景远手令。两样东西串在一起,脉络已经隐约可见——有人在朔州做了一桩不能见光的事,银子从军需账上走,由顾景远的人接手。
而摄政王要查的,正是边关军需亏空。
她合上账册,做了一个决定:把这些发现告诉谢玄临。
不是因为他让她查,而是因为她需要他继续查下去。裕丰号的背后站着顾景远,顾景远的背后是永安侯府。她一个人的手伸不到那么远,但摄政王可以。
这不是献殷勤,是交换。他给她庇护,她给他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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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午后,沈清棠让碧荷传话,说要见王爷。
谢玄临在书房见的她。桌上的茶已经沏好了——又是龙井,明前的,这次水温刚好。他算准了她来的时辰。
沈清棠把索引纸和散页抄本推到他面前,没有多说废话:四条特殊开支,总额五百九十二两,全部指向朔州方向。散页背面写着景远手令——永安侯次子顾景远。
谢玄临拿起散页抄本,目光在上面停了几息。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拂过,像是在感受那行铅笔字的凹凸。
你在哪里找到的?
第四本账册末尾,夹在账页之间。字迹不是原来管账先生的,像是军中出身的人写的。笔锋硬而直,不是练过帖的人。
谢玄临放下纸页,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个动作她已经见过两次了——上一次是在西园喝茶时。
你怎么看?
沈清棠没有绕弯子:这不是常规军需。驿马、密函、非军册物资、人员安置——加在一起,像是某件不能走公账的事。朔州裕丰号是顾景远的人,银子从军需账上走,到裕丰号过一手就查不到了。但散页留了下来,说明经手的人要么疏忽了,要么——
要么有意留下来。谢玄临接过了她的话。
沈清棠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像是早就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只是在等她亲口说出来。
王爷查边关军需亏空,查的就是这条线。她说,我手里的账册是入口,这张散页是佐证。
谢玄临沉默了片刻。
你比我预想的更聪明。
他的语气不像夸奖,更像在确认一个判断。
沈清棠没有接这话。她把索引纸收好,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沈清棠。
她停下脚步,回头。
谢玄临看着她,目光里那种核对的意味淡了些,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往后查账的事,你和孙鸣一起做。他听你调派。
沈清棠愣了一下。这是把她从看账的人变成了管账的人。
她点了点头,没多说,推门出去了。
廊下的风带着竹叶的清香,拂过面颊时她才发觉自己的手心微微出了汗。
从看账的人管账的人,这一步意味着什么,她心里清楚。谢玄临不再把她当一个挡箭牌,而是开始把她当合作者。这不是恩赐——是她用十四本账册和三十二处标注换来的。
前世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靠算账的本事赢得什么东西。那时候算账是苦差事,是替侯府填窟窿。这一世,同样的本事,换了一个平台,意义完全不同了。
碧荷在廊下等她,见她出来,迎上来问:姑娘,王爷怎么说?
往后查账的事,我和孙鸣一起做。
碧荷眨了眨眼:这是……好事?
是好事。沈清棠拢了拢披风,沿着廊子往听雨轩走,走吧,明天还有一堆账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