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散后的第三天,侯府的厨房又出事了。
采买的婆子报了账,说猪肉涨了两文钱一斤,鸡蛋涨了一文。顾老夫人拿着账本翻了两页,觉得数目不对,叫人把管厨房的吴婆子传来问话。
吴婆子一进荣安堂就跪下了,说沈夫人在的时候,猪肉是跟西街张屠夫定的,每月按老价走账,鸡蛋是城郊庄子上送的,从不涨价。现在沈夫人走了,张屠夫不认侯府的账了,庄子上的鸡蛋也不送了。
为什么不认了?
吴婆子低着头,声音发闷:张屠夫说,沈夫人嫁出去之后,侯府没人给他担保了。以前是沈夫人拿自己的私房银子做押金,按月结算。夫人走了,押金也没了,他不敢赊。
顾老夫人把账本往桌上一拍,半天没说话。
吴妈妈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不光是张屠夫。城东的粮油铺、南街的布庄、还有炭行……都是沈夫人拿私房担保的。这些铺子从前看在沈夫人的面子上给侯府赊账,现在都来催旧欠了。
催了多少?
管家说,零零碎碎加起来,约有三百多两。
顾老夫人闭上眼,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慢慢敲着。沈清棠在侯府三年,这些事她一个字都没提过。她用自己的私房银子替侯府担保了多少铺子?老夫人不知道。顾景辞不知道。整个侯府上下,没人在意过。
如今她走了,那些担保一笔一笔地断了线,侯府的日子立刻就不好过了。
让苏婉月去处理。顾老夫人睁开眼,她既然住在侯府,就该替侯府分忧。
吴妈妈面露难色:苏姑娘……前日去粮油铺谈了一回,掌柜的说她不认得账,要看旧契。苏姑娘拿不出旧契来,掌柜的当场就翻了脸。
顾老夫人没接话。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直往嗓子里钻。
蘅芜院里,苏婉月正在看厨房送来的采买单子。单子上的字她认得大半,但那些数目和名目对在一起,她怎么看都理不清头绪。沈清棠管家的时候,采买单子是一式三份——厨房留一份、管家留一份、主母留一份。每份上头都标了价格、数量和采买人签押,月底对账时三份合一,差一文钱都查得出来。
苏婉月拿起笔,试着在新单子上也画几条线。画了半天,笔锋歪歪扭扭的,和她绣的莲花一样不上台面。
春桃,把这个拿去给吴妈妈,让她帮着对一对。
春桃接过去看了一眼,小声说:吴妈妈说她老眼昏花,对不了账……
苏婉月把笔往砚台上一搁。她是老夫人的人,她不对账谁对?可吴妈妈摆明了不接这茬。苏婉月攥着那张单子,指节泛白。前世她从来没操心过这些事。沈清棠死了之后,侯府的账是管家在理,她只管花钱。可这一世沈清棠走了,管家也推了,这些账本像一座小山一样压在她面前。
——
顾景辞下衙回来时,天已经擦黑。
他没有去蘅芜院,在书房里坐了一炷香。桌上的文书摊着,他一个字没看。管家进来禀报了几件事——厨房的账、下人的月钱、采买的亏空——每一件都和沈夫人走了有关。
侯爷,晚膳——
不吃了。
管家退出去之后,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灯芯噼啪的声响。顾景辞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书架。第三排最左边有一本蓝皮手札,是沈清棠留下的。他以前从不在意这些东西,今天不知怎的,伸手抽了出来。
翻开第一页,是沈清棠的笔迹。字写得工整,一笔一画,像她做人一样规矩。
正院炭火,每月定额八两。建和元年十月超支二两,因老夫人畏寒加拨。
厨房采买,猪肉每斤十六文,鸡蛋每篓一百二十文。逢年节上浮两成,需提前三日议价。
外院应酬茶酒,每季定额三十两。侯爷同僚来访另计,从公中支取,需签押留档。
顾景辞翻了一页又一页。手札不厚,统共二十几页,记的全是侯府日常开支。哪个月的炭火费超了、哪个月的茶烟钱裁了、哪个院子的月钱多了少了。事无巨细,一条一条,像是把一座府邸掰开了揉碎了记在纸上。
他以前从来没翻过这本手札。他以为那些开支都是管家在管,以为账目天经地义就是这样平的。他不知道这些数字背后有一个人,一笔一笔地对着,一天一天地记着。
手札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备注:建和二年三月初七,侯爷生辰宴。酒席十二桌,耗银三十八两。食材采买提前五日下订,较市价低一成二。
顾景辞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
建和二年三月初七。那天他觉得酒席办得不错,菜色丰盛,夸了一句周安安排得体。他不知道操持的人是沈清棠。
他合上手札,烦躁地丢在桌上。
她管了三年的账,他一次都没看过。现在她走了,这些账全变成了烂摊子甩在他面前。厨房涨价、铺子催欠、下人偷懒——每一件都是她当初替他挡住的。
窗外的风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哗响。顾景辞伸出手,把那本手札压在了镇纸底下。不是因为留恋,是怕风吹散了,回头要用的时候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