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第二日,镇国将军府的后园牡丹开得正盛。
齐二夫人设了茶席请几位贵妇赏花,沈清棠自然在列。苏婉月没收到帖子,但她在园子里时,被齐二夫人身边的丫鬟请了过去。
苏姑娘来得正好,我们夫人说人多热闹些。
苏婉月心里清楚这是给她面子。不,不是给她面子——是在拿她做茶席上的谈资。齐二夫人最爱打听旁人家里的事,把她请过去,无非是想在席间多看几出好戏。可苏婉月不在乎被人当谈资,她只怕没人注意到她。只要有人看着她,她就有机会。
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跟着丫鬟穿过花径。路上经过两丛开得极好的魏紫,她刻意放慢了脚步,让跟在后面的春桃替她摘了一朵簪在发间。等走到凉亭时,那朵紫牡丹正好衬着她的鹅黄衫裙,娇艳而不张扬。
亭中已经坐了五六位夫人,沈清棠坐在主位,面前的茶是今年的明前龙井。
苏婉月行了半礼,在末位坐下。齐二夫人热情地给她倒了杯茶——是最普通的碧螺春,和沈清棠面前的龙井差了两个档次。
苏姑娘在侯府可还习惯?齐二夫人笑着问,话里的刺藏得并不深。
苏婉月笑了笑:多谢齐二夫人关心,侯府上下待我很好。老夫人也疼我,前儿还从私库里拿了料子给我做新衣裳。
她特意提到顾老夫人,是想表明自己在侯府有靠山。老夫人疼她,这是真的——至少在外人面前,老夫人从不吝啬给她脸面。可在场的人都听得出——老夫人从私库拿料子侯府正妻用嫁妆撑中馈,完全不是一回事。私库的料子是赏赐,嫁妆是中馈的底气。一个是被养着的,一个是当家的。这中间的差别,在座的女人们比谁都清楚。
那就好。齐二夫人又转向沈清棠,王妃,听说摄政王府的牡丹今年开得格外好,改日可否请王妃设个小宴,让我们也饱饱眼福?
沈清棠放下茶盏:齐二夫人看得起,我回去安排便是。
齐二夫人笑得眼睛都眯了。这一来一往之间,谁主谁客、谁尊谁卑,清清楚楚。一个是被人求着设宴的王妃,一个是连习惯不习惯都要被人拿来做文章的苏姑娘。
苏婉月坐在末位,脸上的笑撑得有些僵。她低头喝茶,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沈清棠——对方正和安国公夫人讨论牡丹的品种,语气从容自然,仿佛她根本不存在。
这比被当面怼还难受。被怼至少说明对方把你当对手,被无视意味着你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是。
前世苏婉月最怕的不是沈清棠的愤怒,而是她的沉默。沈清棠沉默的时候,你猜不透她在想什么,不知道她下一步会做什么。这种恐惧,从前世带到了这一世。
茶席将散时,苏婉月终于找到机会开口。
王妃——她站起身,端着茶杯走向沈清棠,声音柔得像春风,妾身敬王妃一杯。从前在侯府时多有得罪,如今王妃高升,妾身真心替王妃高兴。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从前在侯府时多有得罪——把自己放在低处,显得大度。王妃高升——暗戳戳提醒所有人沈清棠是从侯府出来的。
沈清棠看了她一眼。
苏姑娘客气了。侯府的事,与我无关了。她端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苏婉月的杯沿,倒是苏姑娘——她看了一眼苏婉月的小腹,声音平平的,身子不方便,少喝些茶的好。
苏婉月的笑容僵了一瞬。
身子不方便四个字说得不轻不重,可在场的人都听懂了。几位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侯府那个外室怀孕的事,京城圈子里早有议论。月份对不上的传闻,也不是第一天了。
沈清棠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对镇国公夫人微微颔首:花看够了,我先回去了。
镇国公夫人笑着送她:王妃慢走,改日去王府叨扰。
沈清棠带着碧荷穿过花径,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一刻,她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碧荷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姑娘,苏姑娘方才那杯茶,她一口都没喝。
她不敢喝。沈清棠接过水,抿了一口,茶是凉的,她怕凉茶入肚不舒服,让人看出来她的身子是假的还是真的。
碧荷愣了一下,压低声音:姑娘是说……她的身子有问题?
沈清棠没有直接回答。她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将军府门前的石狮子慢慢往后退去。
苏婉月说四月有余。进府时说的是两个月。四个月和两个月,差了整整两个月。
前世沈清棠被关在冷院里,外面的消息全靠看守的婆子偶尔漏几句。她记得苏婉月生儿子的时候,下人们都说。可如果是早产,按进府时两个月算,到生产最多八个月,确实是早产。但如果按四个月算呢?十个月怀胎,正好足月。
所以苏婉月到底是早产还是足月?前世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种?
她没有点破。不是不想,是还不到时候。让这颗种子先在这些人心里生根,等它自己发芽,比她亲手揭穿有用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