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东院的账房里积了一层薄灰。沈清棠推开门时，一股陈年霉味扑面而来。
福伯跟在后面，有些不好意思：这地方几年没人进过了。王爷说账册都在里头，王妃随意翻看。
沈清棠没接话，径直走到最里面的书架前。架上摞着几十本蓝皮册子，按年份排列。她抽出建和元年的那一本，翻开第一页。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她就发现了第一处不对——田庄脚力费。
她继续往下翻，越翻越觉得不对。这不是王府家用账。军需转运簿。粮草采买明细。冬衣拨付折银册。每一本的封皮上都写着同一个地名——朔州。
靠墙两张条案，上头摞满了账册，足有两尺高。纸页泛黄，边角起毛。
前世她从来没见过这些东西。那时候她只知道侯府后院的鸡毛蒜皮，朝堂上的事一窍不通。这一世不同——她知道朔州裕丰号意味着什么。
她把手里的册子放下，转头对碧荷说：去把我屋里的红蓝黄三色笺纸拿来，再要一支细毫和一碟墨。
福伯识趣地退出去：王妃有事只管叫人。
沈清棠在条案前坐下来，从最底下抽出第一本账册，摊开。
红笺记银钱出入，蓝笺记数目异动，黄笺记来路不明的款项。她一边翻一边贴，三色笺纸渐渐铺满桌面。
第一本贴完，她拿过一张空白纸，写下：建和元年正月粮册，红二蓝一。第二本：建和元年三月转运簿，红一蓝二黄一。一本一本往下记。
翻到第七本时，她的手停了。冬衣拨付册，建和二年十月。同一批冬衣，前页写三千件、折银四千二百两，后页变成了四千五百件、折银四千八百两。多出来的一千五百件，多报了六百两。宋氏娘家做棉布生意，沈清棠从小在铺子里泡大，对棉价再清楚不过——这个虚报幅度，不是笔误能解释的。
第九本，粮草采买明细。同一个粮商，建和二年八月报粮价每石一两二钱，九月变成一两五钱。涨了二成五，但建和二年秋天朔州丰收，粮价并无波动。红笺贴上，索引纸添一行：同商异价，疑虚报。
第十一本，转运脚费册。同一批物资从朔州运往宁安，脚费报了八百五十两。但调拨单上写的是水路——水路比旱路低四成，六百两的旱路价，水路实付应在三百六十两上下。多报了二百三十两。她多看了一眼调拨单，发现这一批的审批人不是管账先生，签名潦草得像画符。
十四本账册翻完，日头已经偏西了。
红笺十七处。蓝笺九处。黄笺六处。
她正收拾桌面，门外进来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高个，穿着青灰色直裰，手里夹着两本册子。
这位是……
孙先生。福伯在门外接话，这是王妃，王爷请来看账的。
孙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满桌的笺纸上。
这些账册，是朔州三年军需的底账。衙门里两个老吏核了大半年，也没理出个所以然。
沈清棠没接话，把索引纸推过去。
孙鸣随手拿起一本贴了笺纸的册子翻了翻，看到其中一条红笺，眉毛挑了一下。他又拿起另一本，翻到夹着黄笺的那页，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桌上十四本账册整整齐齐码着，每一本侧面都露出三色笺纸的边角，红蓝黄错落分明。索引纸上三十二行条目，字迹紧凑，一行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王妃觉得脚费那笔有问题？
第十一批物资，调拨单写的是走水路，脚费却按旱路计。多报了二百三十两。
孙鸣把册子翻到调拨单那一页，又翻到脚费明细，手指在两页之间来回比了两遍。他抬起头，眼神变了。
王妃一下午看了多少本？
十四本。
孙鸣沉默了一会儿，把两本自己带来的册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这两本是建和三年的，还没人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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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落到墙头下面，碧荷点了灯。
沈清棠翻开最后一本册子。纸页脆得发硬，边角已经碎裂。到第七页时，页脚有一行小字批注：此批由朔州裕丰号经办，银两已付讫。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五息，把黄笺贴在那行小字旁边，在索引纸最后一行写下：朔州裕丰号，待查。
院子里的老槐树投下浓荫。沈清棠走到树下，看见谢玄临靠在树干上。
他看了她一眼，只说了四个字：明天继续。说完转身走了。
碧荷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小声说：姑娘，王爷手里拿着你的索引纸。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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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院里，谢玄临坐在灯下，把那张索引纸从头看到尾。
红笺十七处，蓝笺九处，黄笺六处。每一处都写了账册名目、页码和简要说明。字迹清秀紧凑，没有一笔多余。衙门里两个老吏核了大半年的东西，她一个下午理得干干净净。
他的目光移到最后一行。朔州裕丰号，待查。
谢玄临把索引纸放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凉了。
裕丰号。建和二年的军需转运，走的全是朔州线。而朔州驻防的人，是永安侯次子顾景远。
他搁下茶盏，对门外的随从道：去查裕丰号，现在是谁在管。再查顾景远近三年经手的所有军需调拨单。
随从应声去了。
谢玄临坐在那里又待了一会儿。灯花爆了一声，他才起身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