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的门被敲响时,沈清棠正在核对最后一批嫁妆清单。
来的是顾老夫人身边的周妈妈,脸上堆着笑,语气却不容推拒:老夫人请少夫人去正厅,侯爷也在。
沈清棠放下笔,将清单收进匣子,起身理了理衣袖。
正厅里,顾景辞坐在左侧,手边搁着一盏没动过的茶。顾老夫人端坐上首,手里的佛珠转得比平日快。
沈清棠行了礼,在下首站定。
坐吧。顾老夫人开口。
沈清棠没坐。
顾景辞先沉不住气:送去沈家的抄本,能不能收回来?
不能。
他大概没料到她答得这么干脆,顿了一息才道:清棠,这件事闹出去,对侯府、对你,都没有好处。你是沈家女儿,嫁进侯府三年,总该明白什么叫——
侯爷想说什么?沈清棠打断他,家事?
顾景辞眉头拧起来。
嫁妆账册是我一笔一笔记的,银子是我一笔一笔贴的。侯爷拿我的嫁妆去养外室,如今叫我收声,把抄本拿回来,就当没这回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侯爷是什么意思?
顾景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确实就是这个意思。
顾老夫人拨了拨佛珠,叹了口气:清棠,景辞做事有不对的地方,我老婆子心里清楚。可你想想,方御史是什么人?那是专门弹劾勋贵的刀。你母亲把这事捅到他那里,万一真参上一本,侯府的脸面——
母亲,沈清棠看向她,我嫁进侯府三年,侯府的脸面一直是我的嫁妆在撑。如今要我还嫁妆、要和离,倒嫌我不顾脸面了?
顾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停了。
厅里僵了片刻。顾景辞刚要再开口,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苏婉月出现在门槛外头,穿着一身素色衫裙,鬓边别着一朵白花,像是不小心走到这里的。
侯爷……她声音很轻,目光扫过厅内几人,最后落在沈清棠身上,露出一丝不安,我不知道夫人在谈事,是不是打扰了?
顾景辞立刻站起来:你怎么过来了?身子不方便,不是让你在院里歇着?
苏婉月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我在院里待着,听前头有动静,怕出什么事……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侯爷,是不是因为我,夫人和老夫人才……如果是的话,我可以走,我不想让侯府因为我生分了。
这话说得恰到好处。每一个字都在替自己揽过错,每一个字又都在暗示——是沈清棠容不下她。
顾老夫人果然神色一缓,看向苏婉月的眼神带了几分怜惜。
顾景辞的脸色则沉了下去,转头看向沈清棠时,目光里多了一层意思:你看,人家都这样了,你还要怎样?
沈清棠看着苏婉月。
这个女人的眼泪说来就来,偏偏不掉下来,只含在眼眶里,恰到好处地惹人疼。上一世她就是这样,一步一步把自己逼成了侯府上下最不体面的那个人。
但这一世,沈清棠不打算接这个茬。
苏姑娘,她开口,声音平平的,你身子不方便,就先回去歇着吧。我和侯爷谈的是账目和和离的事,跟你没关系。
苏婉月愣了一下。
沈清棠没有看她绞帕子的手,也没有看她泛红的眼眶,只是很寻常地补了一句:苏姑娘不必替我操心。你的事,和我没关系了。
苏婉月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是。
她转身要走,身形微晃了一下,顾景辞连忙上前扶住。
沈清棠趁这个角度,目光从苏婉月的小腹上扫过。
对了,她像是随口一提,苏姑娘看起来……不像才两个月。
厅里安静了一息。
苏婉月的背微微僵了。
顾景辞没听出什么,只当她随口找茬:清棠,你——
随便说说。沈清棠收回目光,侯爷,我们还是谈正事。
她没再纠缠这个话题,转向顾景辞,一字一顿:我的条件很简单。第一,和离,不是休妻。第二,嫁妆按账册如数归还,少一件都不行。第三,和离文书送官府存档,记入官档。
这三样,少一样,我不会签字。
顾景辞盯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三年前他娶进门的沈清棠,温顺、安静、从不忤逆。他西征三年没回过一封家书,她也没抱怨过半个字。
可眼前这个人,目光清明,条理分明,每一句话都踩在律法和规矩上,让他找不到反驳的口子。
你变了。他说。
沈清棠没接这话。
顾老夫人捏着佛珠没吭声,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太好看了。她原以为把沈清棠叫来,软硬兼施一番就能让她松口,没想到这丫头油盐不进,比她那个当翰林的爹还难缠。
苏婉月在顾景辞的搀扶下退了出去,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沈清棠的背影,目光里的柔弱褪去几分,换上了别的东西。
正厅里,顾景辞最终只留下一句容我再想想,便拂袖走了。
沈清棠行过礼,也退了出去。
她走后,顾老夫人独自坐了很久,叫来周妈妈:去查查,那个方御史,和沈家到底什么交情。
——
顾景辞送苏婉月回院子的路上,一直没说话。
苏婉月试探着拉了拉他的袖子:侯爷,夫人她……是不是真的不肯和善了结?
顾景辞没回答。
他在想沈清棠最后那句话。
苏姑娘看起来……不像才两个月。
他带苏婉月回京时,她说是两个月。路上颠簸,他也没细想过。可方才沈清棠那一眼看得太准了,准到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模糊的、不太舒服的念头。
顾景辞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苏婉月微微隆起的小腹。
婉月,他问,你是什么时候诊出的身孕?
苏婉月仰头看他,笑了笑:侯爷怎么忽然问这个?
风从廊下穿过,吹得灯笼晃了晃。
顾景辞没有追问下去,但那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心里,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