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辞站在正厅里,目光落在那摞账本上。
和离书,我不会签。语气不算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思。
沈清棠端着茶盏,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理由呢?
我刚从北境回来,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侯府。这个节骨眼上和离,你是嫌侯府不够乱?顾景辞压着声音,等这阵子过去,我们坐下来好好谈。
好好谈。
前世她等了多少个好好谈。等到最后也没等来一句真话。
侯爷的意思是,拖?
我说的是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到什么时辰?你定个日子,我等着。
顾景辞眉头拧紧。在他的预想里,沈清棠即便委屈,也该红着眼眶说一句妾身听侯爷安排。三年来她一向温顺懂事。
眼前这个人,对不上号了。
老夫人这时候开了口:清棠啊,景辞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你嫁进侯府三年,哪能说散就散?
沈清棠放下茶盏:老夫人放心,我娘家那边,不需要您操心。
嫁妆的事——
老夫人。沈清棠打断她,把账册往前推了半寸,账本上每一笔进出都有日期和去向。您若觉得有出入,大可请账房先生逐条核对。但和离书,三日内我要看到签字。
她站起身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顾景辞在身后盯着她:沈清棠,你非要闹到这个地步?
她脚步顿了顿,侧过脸来。
侯爷,账本摆在桌上,您说这是闹。那我想问一句——您带苏姑娘回府那天,想过我是在闹吗?
——
回到偏院,沈清棠叫来碧荷。
东西备好了?
碧荷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嫁妆使用明细的抄本,奴婢誊了两份。
沈清棠接过来翻了翻,字迹工整,数目与正本一字不差。
这份送回沈家,交给母亲。另一份先收着,我另有安排。
碧荷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姑娘,侯府的门房盯得紧,周管家安排了人在几个门口守着。
不走正门。后院角门那边,采买婆子每日巳时出去买菜,你换上粗布衣裳混在里头。
碧荷眼睛一亮。
在侯府待了三年,总要记住些有用的东西。
——
沈家。
宋氏收到油纸包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药材。拆开来一看,脸色便沉了下去。商户人家出身,算账是打小就会的本事。明细上那些数目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棠儿在侯府……宋氏攥着那几张纸,手指微微发颤。她低头又看了一遍数目,眼眶泛了红,又硬生生忍回去。
去请方大人。
方砚秋是沈父的同科进士,如今在都察院任御史。沈父过世后,他对沈家母女一直多有照拂。
——
隔日一早,周安去了顾景辞书房。
侯爷,沈夫人昨日见了方御史。方大人今日一早便去了都察院衙门。
顾景辞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当然知道方砚秋是谁。都察院御史,哪怕是一张家长里短的折子递上去,也能搅出天大的动静。更何况嫁妆这种事一旦沾上二字,就不是家务事了。
他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偏院里,沈清棠正坐在桌边用早膳。一碗白粥,两碟小菜,吃得慢条斯理。
顾景辞推门进来,带起一阵风。
你把账本送去了御史府?
沈清棠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嚼完咽下,才抬眼看他。
侯爷消息倒是灵通。
沈清棠,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方砚秋是御史,这种东西送到他手上,那就不是你我之间的事了!
我知道。她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侯爷不肯签和离书,老夫人也想拖。我一个小女子,说不过你们满府上下,只好请能说话的人来评评理。
嫁妆明细,白纸黑字,经得起查。沈清棠看着他,侯爷若觉得这是家事,那就把和离书签了,嫁妆还了,干干净净了结。若不肯签,那就只好让外人来断一断是非。
顾景辞盯着她。面前这个女人坐在粗陋的偏院里,吃着白粥小菜,却比他见过的任何朝堂对手都难对付。她手里有账本,背后有御史,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他到底没说出话来,转身摔门而去。
——
老夫人午膳前得到消息,亲自去了顾景辞书房。
你到底怎么打算的?老夫人劈头就问。
母亲,我会处理——
你处理?你带那个女人回府之前,怎么不想想后果?如今人家把账本送到了都察院,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处理?
顾景辞脸色铁青。
老夫人扶着椅背慢慢坐下来,像是忽然老了几年。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丢脸——丈夫挣了一辈子的清名,不能毁在她手里。
嫁妆的事要是闹到外头去,丢的不只是你的脸,是整个侯府的脸。你父亲在世时积攒的那点清名,全得搭进去。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老夫人再睁开眼时,眼底多了几分疲惫。
这件事,怕是没那么容易收场了。
窗外暮色沉沉压下来。偏院那盏灯还亮着,像一粒火星,安安静静地烧在侯府的暗处。
沈清棠坐在灯下,把账册副本重新整理了一遍,用油纸包好,放进妆匣最底层。
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看侯府怎么选。
——
蘅芜院里,苏婉月也在写信。
不是用笔墨——太容易被人看到。她在一方帕子上绣了几朵芍药,花瓣的走向和数目都有讲究。这是她和城南永宁坊杂货铺方伙计约好的暗语:三朵芍药朝左开,意思是急事,速回。
小莲,明日一早把这方帕子送到城南永宁坊的杂货铺,就说是给方伙计贺生辰的。
小莲接过帕子,低声问:姑娘,要不要在帕子上多绣两朵?把事情说详细些?
不用。苏婉月把针线笸箩推到一边,说多了反而露馅。他看见三朵芍药就明白了。
窗外夜风凉飕飕的,吹得灯笼晃了晃。苏婉月攥着那方帕子,指节泛白。
沈清棠有账本、有御史、有母家撑腰。她有什么?只有一个还没坐稳的肚子,和一条暗地里连着的线。
这条线,暂时还不能断。